帐篷外面,有人在唱歌。是那首《La Cucaracha》,五音不全,断断续续,但越唱人越多。
安德烈斯听着那首歌,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帕布洛就来敲他的帐篷。
“安德烈斯,起床。车在等了。”
安德烈斯从行军床上弹起来,三两下穿好军装,把背包扔上肩,掀开门帘走出去。帕布洛站在帐篷外面,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递给他。
“喝点。路上冷。”
安德烈斯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很苦,很烫,但他没皱眉。
帕布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到了旅部,别紧张。记者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撒谎,也别全说真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什么是该说的?”
帕布洛想了想。“你为什么当兵。你怕不怕。你想不想家。这些该说。”
“什么是不该说的?”
“部队的番号、人数、装备、位置。这些不该说。”
安德烈斯点头。“记住了。”
帕布洛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两个人穿过营地,往停车场走。营地还在沉睡,只有少数几个哨兵在站岗,看见他们经过,立正敬礼。帕布洛回礼,安德烈斯也回礼。
停车场停着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引擎已经发动,排气管冒着白烟。
司机是个老兵,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帕布洛,送人?”
“送他去旅部。”
老兵看了安德烈斯一眼。“你就是万斯的弟弟?”
安德烈斯点头。
老兵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好好干。别给你哥丢脸。”
安德烈斯拉开车门,坐进去。帕布洛站在车窗外,弯下腰,看着他。
“下次见。”
车子发动,驶出营地。
帕布洛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墨绿色的越野车在晨雾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杜兰戈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旅部设在杜兰戈城郊一个废弃的农庄里。农庄很大,占地至少一百亩,有仓库、马厩、谷仓,还有一栋两层楼的农舍。
农舍的外墙刷着褪色的白漆,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头。
安德烈斯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太阳升得很高,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跳下车,站在农庄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士兵和军官。
有的扛着弹药箱,有的抱着文件夹,有的在对着对讲机喊什么。没人注意他。
“安德烈斯·万斯?”一个穿军装的女少尉从农舍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块平板,脸上带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
“是我。”
“跟我来。记者在等你。”
安德烈斯跟着她走进农舍。一楼被改成了临时办公室,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桌上堆满了文件和电脑。几个军官围在沙盘旁边,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女少尉带着安德烈斯上了二楼。
二楼有一个大房间,以前大概是农庄主人的客厅。
壁炉还在,壁炉台上摆着几个相框,照片里的人已经看不清了。记者们坐在几把折叠椅上,三男两女,面前架着摄像机、录音笔、照相机。他们的脸上带着那种记者特有的表情——既热情又冷漠,像在打量一件还没拆封的商品。
女少尉示意安德烈斯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己退到旁边。
一个中年女记者先开口。“万斯上等兵,我是华雷斯禁毒报的安娜·马丁内斯。能说说你为什么要当兵吗?”
安德烈斯的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又松开。
“因为我哥。他在华雷斯,是唐纳德局长的部下。他跟我说,墨西哥需要我们。我想了想,就来了。”
一个年轻男记者举手。“万斯上等兵,你对你哥哥和阿尔瓦雷斯将军的合作怎么看?”
安德烈斯看着他。“我哥做什么,有他的道理。我当兵的,不懂政治。我只知道,谁跟我们合作,谁就是朋友。谁跟我们作对,谁就是敌人。”
“那新莱昂州那些反对合作的州长呢?他们是敌人吗?”
安德烈斯想了想。“他们不是敌人。他们是墨西哥人。只是还没想通。”
“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能想通?”
安德烈斯看着那个男记者。“等我们打到蒙特雷,他们就想通了。”
记者采访持续了四十分钟。
结束后,安德烈斯走出农舍,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阳光很毒,晒得他额头冒汗。
他伸手擦了擦汗,然后摸到一道疤。那是昨天在战场上被弹片划的,不深,但很长,从眉骨一直划到太阳穴。
他想起哥哥说过的话。“等打完仗,哥在墨西哥城请你吃饭。还有你的排长,你的班长,你的战友。请你们所有人。”
当天下午,安德烈斯被安排在旅部招待所过夜。
招待所是一排平房,以前大概是农庄的工人宿舍。外墙刷着褪色的绿漆,窗户上装着铁栏杆。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
安德烈斯坐在床边,又拿出那部卫星电话。
他按了那串号码,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哥。”
“安德烈斯。采访完了?”
“完了。记者问了我好多问题。问我为什么当兵,问我怕不怕,问我杀没杀过人,问我怎么看你跟阿尔瓦雷斯将军的合作。”
“你怎么回答的?”
安德烈斯想了想。
“我说,我当兵是因为你。我说我怕,但跑起来就不怕了。我说我杀过人,但不后悔。我说你做什么有你的道理,我当兵的不懂政治。”
电话那头沉默了。
“哥,我说错了吗?”
万斯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没说错,你说得很好,比哥会说。”
“哥,你什么时候回华雷斯?”
“不知道,可能要等协议签完。”
……
电话挂断了。安德烈斯握着那部卫星电话,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窗外,天黑了。
杜兰戈的夜很静,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和风穿过电线时发出的呜咽。
他把卫星电话塞进背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有洗衣粉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帕布洛来接他。
安德烈斯走出招待所的时候,帕布洛正靠在越野车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排长,你怎么来了?”
帕布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团长让我来接你。说你表现不错,回去该提一提了。”
安德烈斯愣了一下。“我?我才当兵多久?”
帕布洛看着他,笑了笑。
你哥哥是万斯,你就算是条狗,你也能升,何况从你刚镀了金?
没办法的…
人情世故谁也躲不开。
安德烈斯张了张嘴,好像明白了什么。没说出话。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出农庄。
窗外,杜兰戈的风景在晨雾中飞速后退。那些破旧的农舍,那些干涸的河床,那些被风沙侵蚀得只剩半截的仙人掌。
“排长!”
帕布洛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一定不会让人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