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发热的治疗,方言其实也治疗过好几例了。
目前患者这种其实不算是严重的。
当然了,是相对不算是那么严重的,从任老的话里也能听得出来,对方在生病过后就得到了比较好的救治,身边的医疗资源也是相当好的,甚至他指定要到京城来找任老这种中医大佬,那也就是飞机立马就飞过来了。
所以身体上应该还不算是很差。
方言拿着那本医案,眉头微微蹙起,逐字逐句看得格外仔细,连患者每一次体温波动、用药后的细微变化都没有放过。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安东几人坐在旁侧的沙发上,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扰了他的思路。
半晌,方言才放下医案,抬眼看向任老,语气先带着几分笃定的认可:
“任老,您先用六君子汤固护中气的思路,是没错的‘有胃气则生,无胃气则死’,患者食管癌根治术,大伤元气,术后又持续发热月余,水米难进,脾胃之气早已亏空到了极致。您先存住他的胃气,等于先把他的生机攥住了,这一步走得太对了。”
任老原本悬着的心先松了半截,说道:“我只敢先稳住他的底子,可这热邪始终不退,攻邪怕伤了正,扶正又怕闭门留寇,实在是束手束脚,拿不准分寸了。”
“你最近一年多治疗了不少外国回来的病人,应该有这方面的经验。”
方言闻言点了点头,顺着任老的话接了下去:“任老您说的没错,这一年多,我确实接了七八例从海外回来的华侨,大多是癌症术后放化疗,或是术后感染出现这种迁延不愈的发热,跟这个患者的情况,十有八九是对得上的,说白了,其实就是给西医擦屁股。”
任老听到这里也苦笑一声,这话有点糙,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这时候方言已经继续说道:
“其实这种癌性发热,看着是体温居高不下,跟外感实热的症状像,实则虚多实少,绝大多数都是虚中夹实。”
“您看这个患者,食管癌开胸手术本就大伤元气,术后一个月持续发热,又反复耗气伤阴,底子已经是气阴两亏了,这是病的根本;再加上胸水感染,湿热瘀毒堵在三焦水道里,正气虚到根本没力气把邪毒推出去,正邪就这么一直胶着耗着,热自然退不下去,这是病的表象。”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任老,顿了顿:
“好在这患者身边医疗资源跟得上,术后的基础养护没落下,胃气虽然弱,但还没到衰败的地步,您又先用六君子汤把中气固住了,等于先把他的生机攥牢了,底子没垮,这就不算棘手。”
任老听得连连点头,往前凑了凑,急切道:
“就是这个两难的地方!你说的太对了,攻邪怕伤了他那点本就不足的正气,可光扶正,又怕把湿热邪毒捂在里面,闭门留寇,我这才束手束脚,不敢下准方子。你治了这么多同类病例,肯定摸出准路子了,快给我说说!”
“我也是踩了坑才摸出的门道。”方言稍微回忆了一下,说道:
“最开始接第一例的时候,我也犯过错,见热就用苦寒清热的药,结果跟西医的抗生素一个下场——体温当天是降了,第二天烧得更厉害,反倒把患者那点胃气给败光了,差点出大事。后来慢慢摸索,才总结出三点治这种癌性发热的心得。”
他竖起三根手指,不疾不徐地说道:
“第一,癌性发热核心是虚实夹杂,治的时候必须把扶正放在前头,抗邪放在后头。清热解毒的药,绝对不能用大苦大寒的,比如黄连、龙胆草这些,用多了先败胃气,胃气一倒,人就彻底没生机了。最好是选那些既能清热,又能兼顾消癌毒的药,比如鱼腥草、金荞麦、败酱草这些,药性平和,清湿热的同时还能针对术后残留的癌毒余邪,一举两得,也不会伤正。
第二,用补药的时候,必须守着‘滋而不腻’四个字。患者本就脾胃弱、湿气重,要是一上来就用熟地、阿胶这些厚腻的补药,看着是补阴,实则把湿热全捂在里面了,就是您说的闭门留寇。补气用太子参、西洋参,不用红参、高丽参这些峻补的;养阴用麦冬、鳖甲、石斛这些,清补不滋腻,既能扶正气,又不会留邪。
第三,针对这种癌性的迁延低热、反复发热,有几味药是屡试不爽的。青蒿、鳖甲这对药是底子,就是青蒿鳖甲汤的思路,养阴透热,把钻到阴分里的邪热给透出来;再加上葎草、功劳叶、地骨皮这几味,专门退虚热,对癌症术后的这种虚性发热,效果格外好,临证的时候掺在辨证方里,退热的效果能提一大截。”
一番话说完,任老张了张嘴,思维快速跟上方言,在整个中医研究院里面,他是和方言是唯二两个精通多个派系的人。
听到方言说完后,他嘴里连连念叨:
“对!对!就是这个道理!你这么说就明白了,如果只想着扶正和清热,没摸透这几层分寸,方子下去就见效慢甚至不能见效!”
见到老爷子能跟上思路,方言继续说道:
“具体到这个患者身上,咱们就以您的六君子汤为底子,守住中气、保住胃气这个根绝对不动。在此基础上,加三部分药,刚好对应这三点心得。”
任老点头示意方言继续说。
方言说道:
“我是这样想的:第一,加西洋参、麦冬、五味子,就是生脉饮的思路,补益气阴,把患者术后耗伤的元气补回来,正气足了,才有能力抗邪,这是扶正的核心。”
“第二,用三仁汤的思路,杏仁开上焦肺气,白蔻仁畅中焦脾胃,薏苡仁渗下焦湿热,先把三焦堵死的气机通开;再少佐一点生石膏、瓜蒌皮、葶苈子,清肺利水,通腑泄热,让堵在里面的湿热邪毒,从大便、小便里排出去,邪有出路,热自然就退了,这是祛邪的分寸。”
“第三,加鱼腥草、金荞麦清湿热、解癌毒,再配上青蒿、鳖甲、功劳叶、地骨皮,养阴透热,专门针对这个迁延不退的发热,把病根拔了。”
末了,他又特意补了一句,足见用药的严谨:“这里有两个关键分寸,一个是通腑的生大黄只用少量,必须后下,大便通了就立刻停,中病即止,绝不能伤了正气;另一个是所有清热的药,体温退下来就立刻减量,马上把重心转回扶正上,慢慢调补,绝不能一直攻邪,耗伤患者的本元。”
话音刚落,方言又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层:“还有一点,也是这个患者发热迟迟不退的核心推手,必须立刻停用所有抗生素。”
任老闻言一愣,随即眉头蹙起,陷入了沉思。
他不是没想过停药的问题,可患者胸水培养出了大肠杆菌,西医那边咬死了必须持续抗感染,他碍于患者家属和西医团队的压力,才一直没敢提彻底停药的事。
方言看他神色,就知道他的顾虑,索性把话说得更透:
“任老,您也看出来了,这患者的热,根本就不是单纯的细菌感染导致的实热。他术后气阴两虚为本,湿热瘀毒为标,这迁延不愈的发热,是癌性虚热叠加湿热壅滞,正邪胶着来的,不是大肠杆菌闹的。”
他指尖点了点医案上“先后用多种抗生素,均无效”的记录,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您看,前后换了多少种抗生素,全耐药了,体温一点没降,反倒人越来越虚,不思纳食,舌苔腐腻越来越重。从咱们中医的角度讲,这些抗生素全是大苦大寒之性,跟咱们说的黄连、龙胆草是一个路子,甚至更峻猛。”
“患者本来术后脾胃就亏空到了极致,连续用了一个月的苦寒药,先把脾胃阳气伤透了。脾胃一虚,正气更弱,连带着三焦气机更堵,湿邪更黏滞,热邪更散不出去,这就成了个死循环——越用抗生素,人越虚,热越退不掉,最后就算把全天下的抗生素都用遍,也拦不住正气衰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拿之前的病例做佐证:“我之前接的那几例海外回来的华侨,全是这个情况。术后放化疗加感染,抗生素用了个遍,发热拖了两三个月退不下来,人都快熬脱形了。我接手第一件事,就是除了基础的营养支持,所有抗感染、退热的西药全停,纯中药调治,反而快的三五天,慢的一周,体温全稳下来了,胃气也很快就回来了。”
“咱们这个方子,扶正、清热、祛湿、通腑,全给兜住了,可要是一边用中药扶正气、通三焦,一边还用西药伤脾胃、败阳气,就像咱们一边给炉子添柴,另一边不停往火上浇凉水,方子再精妙,效果也得打对折,甚至根本落不到实处。”
“他既然要用中医,那就听我们的,要不然治不好有往我们身上推。”
“我反正接这种擦屁股的活儿,我都要把西药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