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老胡和他老婆参加中侨办组织的侨商小团体的聚会了,他们是特约讲话嘉宾,宣传国内的好,属于是带着任务的,他们家孩子也一块儿被带过去了,要下午才回来。
所以陈大导今天午饭肯定是等不到老胡了。
果然一会儿大姐就带着陈大导和他老婆来了,这两人手里还提着了两只兔子,一只花里胡哨的鸡,一见面就喊道:
“哟,方哥!难得看您周末在家呆着。”
说罢就展示道:
“瞧瞧,这家里亲戚去东北回来带的土特产,我带了一些过来。”
“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方言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到正厅坐。
结果一晃眼发现后面居然还有人。
大姐在后面喊道:
“方言,这个……你之前同仁堂的同事来了。”
方言定睛一看,发现居然是好久没联系的贾大鹏。
“方……方主任。”许久不见这家伙已经不敢叫“方哥”了,略有生分的叫起了职位。
“这不大鹏嘛!你不是去同仁堂药厂里了嘛?来来来,快过来坐,咱们半年多没见了吧?”方言招呼贾大鹏。
贾大鹏站在门口,整个人局促得手脚都没地方放。
半年多没见,此刻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身上的中山装洗得发白,领口磨起了毛,头发乱糟糟的,鬓角竟还冒了几根白头发,眼窝深陷,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一看就是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
听见方言招呼,他才连忙往前挪了两步,双手在裤缝上反复擦了擦,脸上堆着点勉强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咋了?”方言皱起眉头问道。
“方主任,不、方哥,好久不见。”他声音发涩,连称呼都改了两回,显然是心里揣着事,慌得厉害。
“叫什么方主任,还跟以前一样叫方哥就行。”方言拉了把椅子给他,又让安东给他倒了杯热茶:
“半年多没见,怎么憔悴成这样?我还以为你去了同仁堂药厂,升了生产科副科长,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呢,怎么成这副样子了?”
一句话戳中了贾大鹏的心事,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热茶溅出来几滴,烫得他一缩手,却没心思擦。
他咬了咬牙,眼圈瞬间就红了,猛地站起身,对着方言就要跪下去,被方言一把按住了。
“有事说事!”方言挺讨厌这套的。
“方哥,我……我是走投无路了,才厚着脸皮来找您的!”贾大鹏的声音都抖了,带着哭腔,“我这哪是升官啊,我是被人套进去了,人家从一开始,就算计着让我去顶雷的!”
“行了,别慌,坐下慢慢说。”方言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坐好,“天塌不下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原原本本跟我说清楚,别漏了半点细节。”
旁边的陈大导和他老婆也没插话,坐在一旁静静听着,陈大导还顺手给贾大鹏的茶杯里添了点热水,示意他稳着点。
说起来他还认识这贾大鹏呢。
贾大鹏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原来他去年年底从同仁堂药房调去药厂,明升暗降,给了个生产科副科长的名头,看着是进了管理层,实则手里半点实权都没有,生产、采购、质检,全都是正科长和分管的副厂长一把抓。
他刚过去,人生地不熟,只想安安稳稳站住脚,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半点不敢反驳。
就在上个月,厂里进了一批柴胡和黄芩,是副厂长老家的亲戚供的货,质检科的检验员查出来,药材大半都发霉了,有效成分不达标,属于劣药,当场就出了不合格的检验报告,打了报告上去,要求退货。
结果副厂长直接把报告压了下来,说这批货是托了关系才拿到的,退了伤和气,让先入库,后续再找机会处理。
赶巧正科长出差去了外地,副厂长就把贾大鹏叫到办公室,让他在入库单上签字,说就是走个流程,后续出了任何问题,都由他这个分管副厂长兜着,跟贾大鹏没关系。
“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了。”贾大鹏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满脸的懊悔,“我刚调过去,副厂长是顶头上司,他都这么说了,我要是不签,以后在厂里根本没法立足。我想着就是签个字,入库而已,后续他说会处理,应该出不了大事,就稀里糊涂签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批不合格的药材,根本没做任何处理,转头就被车间投了料,生产了一大批银翘解毒丸。这批药刚发往周边几个省市的医药公司,就被省药检所抽检出来了——霉菌超标,有效成分含量连国家标准的一半都不到,妥妥的劣药。
事情瞬间闹大了,市局药政处、纪检组都派人下来查,从采购、入库、生产、质检全链条追责。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当初拍着胸脯兜底的副厂长,和出差回来的正科长,却一口咬死,是贾大鹏签字同意不合格药材入库的,还说他私下收了供货商的好处,才放行了这批劣药。
更狠的是,当初质检科出的那份不合格原件,直接被副厂长藏了起来,检验员也被找了个由头,调到郊区的仓库去了,连人都找不到。采购合同是副厂长签的,可他一口咬定,自己只负责对接,药材合不合格,全看生产科入库审核,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现在所有的责任,全推到我头上了。”贾大鹏的声音都哑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厂里已经停了我的职,说要追究我的责任,还要把材料移交公安,说我玩忽职守、生产销售劣药,是要坐牢的!方哥,我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从把我调去药厂当这个副科长开始,就是给我挖好的坑!就等着出了事,让我这个没背景、没根基的外来人顶雷!”
一屋子人都沉默了。
朱霖端着茶壶站在一旁:
“这弯弯绕,也太坑了,这不就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老丈人也皱着眉摇了摇头:
“这人心也太坏了,自己捞了好处,出事了让别人背锅,这不是毁人一辈子吗?”
方言眉头紧锁,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种套路,他太熟悉了。
明升暗降给个虚职,权责不对等,用你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出事了第一时间把你推出去顶罪,所有黑锅全让你背,背后的人摘得干干净净,继续稳坐钓鱼台。
这种事,遇到了没背景,根本翻不出点浪花来。
但是这话又说回来了。
贾大鹏这小子也不是老实人,方言对他有很清晰的定位,他就是那种有点小聪明的类型。
这事儿吧,听他一面之词,很可能不是全貌。
他抬眼看向贾大鹏,语气严肃,先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大鹏,我就问你两句话,你跟我说实话。第一,这批药材的好处费,你到底拿没拿?第二,当初质检科出的那份不合格检验报告,你手里有没有留底?”
贾大鹏猛地抬起头,赌咒发誓:“方哥,我对天发誓,我一分钱好处都没拿!我就是胆子小,不敢得罪领导,才稀里糊涂签了字,要是真拿了好处,我今天也没脸来见您!”
这个态度挺硬气。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躲闪,方言心里先落了一半,又盯着他追问第二件事:“那检验报告呢?原件被副厂长拿走了,你手里有没有留下什么凭证?”
“就是没有……”贾大鹏一句话说完,整个人瞬间垮了下去,双手狠狠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绝望:“我当时……我当时不敢啊方哥!副厂长就在办公室里坐着,眼睛死死盯着我,管文件的内勤是他从老家带来的人,就坐在外间屋,我但凡敢拿复写纸偷偷描一份,转头就能传到他耳朵里!”
他越说越激动,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满脸的懊悔:“我刚去厂里,人生地不熟,根基一点没有,就想着不得罪顶头上司,安安稳稳站住脚,哪敢留这个心眼啊!我哪能想到,他能这么狠,转头就把所有黑锅全扣我头上了!我就是个傻子,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一屋子人又陷入了沉默。
没有检验报告的留底,就等于没了最直接的证据,没法证明他是被领导胁迫签字,而非明知故犯、徇私放行,刚撕开一点口子的死局,瞬间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