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这话一出,厨房里的几人都愣了愣,陈楷歌手里正拿着汤勺搅拌砂锅,闻言手猛地一顿,差点把家伙事儿给丢锅里。
他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放下,擦了擦手看向方言,脸上满是诧异:
“纪录片?方哥,不是我泼冷水,这玩意儿哪有电影赚钱啊?现在电影院里放的都是故事片,谁愿意看纪录片啊?再说了,咱们就算拍出来,电影院也未必肯排,电视台播了也没多少收益,纯纯是往里砸钱的事儿。”
他这话倒是实话。
1979年的国内,影视圈刚从十年沉寂里缓过来,全盯着故事片、商业片使劲,纪录片大多是新闻简报式的主旋律宣传,要么是工业生产、农业丰收的纪实,要么是山河风光的走马灯,既没什么人看,也没什么商业价值,在圈里人眼里,就是个费力不讨好的活计。
方言笑着把刚切好的葱姜丝码进盘里,擦了擦手,语气不急不缓:
“赚钱是其次的,我想拍这个片子,本来就不是为了赚多少钱。”
他抬眼看向窗外。
然后说道:
“现在改革开放了,国门打开了,海外的华侨想回来,国外的人想进来,可他们对华夏的印象,大多还停留在旧时候的刻板印象里,根本不知道咱们这片土地上,有多少好东西,多少藏在市井里的烟火气,多少传了上百年的手艺和规矩。”
“我想拍的,不是一本照着菜谱念的做菜教程,是拍咱们中国人的吃,拍食材从山川湖海到餐桌的过程,拍一道菜背后的历史、风土、人情,拍守着老手艺的厨子,拍田地里种粮的农民,拍市井巷子里,一家人围着桌子吃一顿热饭的烟火气。”
方言就是把后世《舌尖上的中国》的内核,揉进来,倒是半点不显得突兀,只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咱们国家地大物博,南甜北咸,东辣西酸,川鲁粤淮扬,闽浙湘本帮,每个地方的菜,都藏着每个地方的人的性子,藏着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生活智慧。现在改开了,好多老手艺、老厨子都还在,好多食材的本味还没被破坏,现在不拍,再过十年二十年,好多东西就没了,想留都留不住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再说了,咱们拍出来,不光在国内放,还能译了英文版,拿到海外去放。海外的华侨看了,能想起家乡的味道,想起根在哪里;外国人看了,能真正知道中国是什么样的,知道咱们中国人的生活,不是他们想象里的样子。这既是文化宣传,也是给咱们的风土人情打广告,人家看着咱们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才更愿意来咱们这儿投资、来咱们这儿看看,这不也是给改革开放搭个桥吗?就当是给这个崭新的时代,拍一部献礼片了。”
一番话说完,厨房里静了几秒,连择菜的大姐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怔怔地看着方言。
朱光南最先反应过来,手里拿着的刚剥好的蒜往案板上一拍,赞道:
“好!我认为挺好!这想法,有格局!有远见!这哪里是拍个吃的片子,这是在给咱们的饮食文化、咱们的民俗风情立传啊!民以食为天,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比老百姓的一口热饭更实在,更能看出咱们国家的精气神?”
老朱同志是老饕,对这个提议反应是相当积极的。
陈楷歌也彻底愣住了,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光。他之前拍电影,只想着怎么把故事拍好,怎么赚票房,怎么在圈里站稳脚跟,却从来没想过,片子还能这么拍,还能有这么大的格局和意义。
他原本以为,方言说的纪录片,就是拍厨子做菜的流水账,可现在才明白,方言要拍的,是藏在食物里的中国,是山川湖海,是烟火人间,是这个时代里,最鲜活、最动人的中国人的生活。
这哪里是费力不讨好的活计,这是能留名、能传世的大事!
“方哥……”陈楷歌的声音都有点抖,往前凑了两步,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你……你别说,这想法,绝了!真的绝了!嘿!”
“我道歉!我必须向您道歉,我之前格局小了,光盯着那点票房了。”
“那个……这片子,你要是信得过我,我来拍!我当这个总导演!之前我都是给人当副导演,这次你放心,我绝对把你说的这些东西,完完整整拍出来,拍得漂漂亮亮的!”
“我给你说,本来就是想找你当总导演。”方言笑了,“其他人我信不过,你嘛等到电影拍完,马上就可以用那些国外带回来的摄影设备,能拍出最清晰的画面,把这些珍贵的东西留下来。咱们先从京城拍起,京城的老字号、满汉全席的传承、胡同里的市井小吃,还有宫廷菜的老厨子,好多都还在世,正好能记录下来。”
“另外还有你家老爷子,这事儿你得让他帮忙把把关,咱们争取弄好。”
说着,他伸手掀开旁边蒸笼的盖子,一股鲜香味瞬间涌了出来,里面是刚蒸好的清炖狮子头,汤色清亮,肉圆子嫩得颤巍巍的。
“打个比方吧,我想拍的就比如这道狮子头,它是淮扬菜的看家菜,开国大典的国宴上,就有这道菜。”方言拿着勺子,轻轻拨了拨狮子头,给众人讲道,“这道菜看着简单,实则最见功夫,五花肉要六成肥四成瘦,切成石榴粒大小,不能剁成泥,不然就失了口感;要加马蹄碎解腻,用鸡汤慢炖四个时辰,火大了就散了,火小了不入味。这里面藏的,不光是做菜的手艺,还有咱们中国人‘中庸调和’的道理,不烈不寡,不刚不柔,刚刚好。”
“当然了,纪录片里面肯定不能讲得我这么简单,到时候咱们找些老饕,大厨一起商量商量,把这些菜什么来历,历史,还有在民间的地位,和人的故事都写进来。”
“而且经过咱们这一弄,一些老字号,新字号,也会跟着被推广出去。”
“就比如小郭先生的香格里拉,他马上也要开业了嘛,我们也可以和他联合一下,做他饭店里的药膳,他家的连锁酒店那可是到处都开着,这事儿他知道了肯定也会帮着宣传嘛。”
听到这里的陈大导已经震惊地不知道怎么说话了,刚才还说不盈利呢,这一下虽然没明说,不是也点出盈利点了嘛。
“我的天!方哥!您这哪是不赚钱啊!您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把整条路都铺明白了啊!我刚才还傻乎乎地盯着电影院那点票房,合着您这盘子,早就铺到全国、铺到海外去了!”他这会儿是彻底服了。
原本以为是个纯往里砸钱的情怀项目,可方言三言两语,就把藏在文化内核里的商业脉络,拆解得明明白白。
看似没提半句盈利,可每一步都踩在了点子上——文化宣传立住了,名气打出去了,商业价值自然水到渠成,半点不显得功利,反倒格局拉得更满。
方言笑着摆了摆手,开始倒油准备炒菜,同时说道:
“我不是故意藏着掖着,只是拍片子的核心,从来都不是赚钱。但咱们也不能让投钱的人、跟着跑的人白忙活,更不能让片子拍出来,就锁在电视台的片库里落灰。顺势而为,既把文化传出去,也让跟着干的人有甜头,这事才能做得长久。”
他顿了顿,把后续的路子说得更透了些:“你想,咱们拍京城的老字号,全聚德、东来顺、烤肉季,这些百年老店,哪个不想借着改开的东风,把名气再往上提一提?咱们片子里给他们拍明白了,拍得有烟火气、有传承感,他们自然愿意出一部分拍摄经费,还能给咱们提供拍摄便利,找最资深的老师傅来讲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