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长远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一年,他第一次见到断念的时候,便知道这剑就该属于他。
应化雷池的雷劫不绝,无数惊才绝艳的强大修士怀揣着登天之志踏入此地,最终却皆化作了焦黑的劫灰,身死道消。
他们生前引以为傲的神兵利刃,如同废铜烂铁般四散坠落,半掩在焦土之中。而在这一群兵器中,路长远一眼就瞧见了那柄剑。
在无数流光溢彩,灵气逼人的神兵环伺之下,那柄剑静静地斜插在雷池的正中央。
它太不起眼了,剑身古朴,不带有一丝一毫的灵光与色彩,斑驳的铁锈爬满了剑刃,仿佛被无尽的岁月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机,只要一阵稍大的风吹过,便随时都会崩解成一地碎屑。
剑上没有杀气,可路长远就是觉得这是一把杀人的剑。
即便这时候路长远已不再是六境的杀道,但是杀道却仍旧影响了路长远。
所以路长远将断念取了出来。
没有遇见任何阻碍,剑也不排斥,不仅如此,断念仿佛有了灵,一瞬就落入了路长远的手中,随后死死的与路长远绑定在了一起。
或许从路长远在冥国选择杀道开始,一切便成了缘。
自己自冥国出来后,就注定要重走一次红尘,也注定要因为杀道之间的联系,会与绫芷愁一起遇见山洞中的传承,自此走上一条与杀道截然不同的道。
路长远其实反思过自己。
杀道已经修到六境巅峰,距离瑶光也只差最后一步。
但是路长远并不打算就此突破瑶光。
因为。
杀道救不了世。
自己是人,是人,就注定会有情绪,有情绪的人,所见到的一切,都会被自己的情绪影响。
所以。
路长远要重走红尘。
“真的要这么做?”
“不然呢?”
记忆中的山巅,一桌,两壶清酒。
一个人影慵懒地坐在路长远的对面,眼神中却透着少有的凝重:“你要知道,若是你重走红尘失败,一旦道心崩溃,你极有可能就真的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这人是宁小瓜,青草剑门这一代的剑主,也是李大树的师祖。
路长远神色平淡,仰头饮下一口略带辛辣的清酒。
此时的宁小瓜,因为嫌弃自家门下的弟子太过愚笨,早已将自创的第三十三剑归一,传授给了路长远。
“死了也就死了。”路长远的声音里听不出悲喜。
宁小瓜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破口骂道:“你看看你,一天天的,总是把死字挂在嘴边,这像什么话!做人嘛,就该潇洒一点!”
路长远放下酒壶,抬眼看向他,语气淡漠却一针见血:“你不是要去斩那高高在上的瑶光大能吗?我倒是觉得,比起我重走红尘这件事,你死的机会恐怕要比我多得多。”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
宁小瓜狠狠地啐了一口,随即又皱起眉头:“你怎知自己重走红尘,就不会再度步入那万劫不复的杀道?”
路长远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的云海:“我在赌。”
“你在赌?”
“我的运气一向很好,就像我与你赌掷骰子,从来没输过。”
“呸!”
宁小瓜嗤笑一声,不再与路长远斗嘴,他猛地伸出手,用指尖的剑气挑起壶柄,豁然转身。
“我壶里的这一口酒,等我斩了那个瑶光境的老怪物,再饮!”
路长远沉默了一下,他面前的酒壶中也只剩下了一口酒。
“那我的这一口酒,大约要等到重走红尘结束了。”
话音未落,宁小瓜突然转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走桌上剩下的酒壶,仰头将那口本属于路长远的酒一饮而尽。
“得了吧你!”
宁小瓜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大笑道:“就这么定了!我提前饮了你的庆功酒,这就当是老天爷给的铁证,证明你重走红尘,必定能成!”
说着,他用力拍了拍挂在自己腰间的酒葫芦,眼神中闪烁着桀骜的光芒:“至于你,我饮了你的酒,所以你要饮我手里的酒,我把这一口酒留着,等着你自红尘回来再给你......说不定那时候,我已平了天下了。”
路长远看着他那副无赖又豪迈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也好。”
青草剑门的人总是这样有意思。
宁小瓜背负起长剑:“若是我这次去,没能回来......而你回来了,这口酒,就让我青草剑门的后生晚辈替我请你,而你,就把我的归一,代我传授给他。”
《小草剑诀》的第三十三式,从来不是单靠绝顶的天赋和死命的刻苦就能学会的。
它看的是虚无缥缈的缘分。
这也是宁小瓜只能将这一剑教给路长远的原因。
“好。”
“走喽”
宁小瓜长笑一声,剑气冲霄,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芒遁入云端,只留下一句洒脱的余音在山巅回荡:
“三十三天青剑常在,你我日后,再相见了!”
后来。
路长远再也没有见过宁小瓜。
“呀呼,听得到奴家说话吗?”
思绪从沉重的过往中被猛地拽回,路长远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停地戳着自己的脸颊。
毛茸茸,软乎乎的,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
路长远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条蓬松柔软的大尾巴,正肆无忌惮地在眼前晃来晃去,还时不时地扫过鼻尖带起痒痒的感觉。
顺着那条大尾巴看过去,梅昭昭正双手捧着娇俏的脸颊,那一双水灵灵的狐狸眼正呆呆地,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看。
路长远面无表情,顺手一抓,精准地攥住了梅昭昭那条惹事的大尾巴。
“诶?醒了!”
梅昭昭不仅没生气,反而眼睛猛地一亮,惊喜道:“可算醒了!”
路长远却没搭理眼前这只狐跃的狐狸,而是一把抓起剑柄,将断念举在眼前,一顿猛瞧。
“喂!听得到奴家说话吗!”
被无视的梅昭昭不由得气结,狐狸凑上前去,伸出白嫩的手指想要捏一捏路长远的脸颊找回存在感。
结果路长远看都没看她一眼,啪地一下拍开了她的手,满心满眼只有手里那把剑。
岂有此理!
奴家居然还没有一把破剑好看?!
狐狸气得牙痒痒,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她在这儿不眠不休,寸步不离地守着坏男人,哪曾想这坏男人一睁眼,魂儿就被剑勾走了,完全不看她一眼。
可恶的坏男人!
没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