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他是见过的,曾经那不可一世的黑阳摩诃宗,其主佛寺的朝圣之路与眼前的一样,是用众生的骨铺就的。
一些深埋心底,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久远记忆开始浮现,路长远的眼神愈发冷冽。
两人踏骨而行。
再往前走些,直至开始沿着崎岖的阶梯登山,路两旁的菩提树也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真容。
那根本不是树。
粗壮的树干由无数张痛苦扭曲的脸庞,互相交错的干枯肢体死死缠绕拼凑而成。
而那一树繁茂的叶,竟是一张张仅有巴掌大小,苍白如纸的人皮。
微风拂过,漫山遍野的人皮树叶互相摩擦,汇聚成了凄厉至极的惨叫,以及含混不清,令人心智癫狂的诡异诵经声。
梅昭昭死死拽住路长远的衣角,如临大敌地盯着四周。
就在这时,前方的血色台阶上,一道佝偻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那是一个残缺的老者,失去了双手双脚,仅剩一截干瘪如朽木般的身躯。
他正如同盲目的蠕虫一般,在通往灵山的陡峭台阶上艰难地蠕动着。
每艰难地往上挪动寸许,他便倾尽全身力气,用满是血污的额头重重砸向坚硬的骨阶。
砰。
砰。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血肉模糊的闷响,台阶上也随之拖出一道令人触目惊心的长长血痕。
路长远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地上的老者:“老人家,为何在此地叩首?”
老人停下动作,吃力地抬起那颗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面貌的头颅。
他浑浊的眼中没有痛苦,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虔诚:“佛......佛谕里说了!只要我心足够诚,在这灵山上磕够八千八百八十八个响头,佛陀便会降下无上神迹,让我重新见到我的小孙女......”
路长远看着他,语气无悲无喜,却透着冰凉:“老人家,你已无手足,命若悬丝,再磕下去只会死在这里,还是下山去吧。”
岂料听闻下山二字,那老人竟如遭雷击,剧烈地摇晃起那颗残破的脑袋,神情瞬间变得狰狞而癫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不.......我不走!手脚算什么?那是献给佛陀的无上贡品!我现在只需叩首,便能为我那可怜的孙女祈来天大的福报!二位若是也来求佛的,便快些上山,莫要在这儿挡了我的道,坏了我的功德!”
路长远沉默了,静静地看着老人额头上那个血窟窿,沉默了许久,不再劝阻,只是反手拉住梅昭昭的手腕,越过老人,继续向山上走去。
只是,腰间的断念,不知何时已经被路长远的右手死死握紧。
感受到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气息,梅昭昭有些瑟缩地轻唤了一句:“郎君?”
“其实,这一幕我见过的。”
路长远突然笑了,声音也更轻了,可言语间却仿佛要在唇齿间将这几个字咬碎了去。
“嗯?”
“很多很多年前,我在黑阳摩诃宗的山脚下,也见到了这一模一样的一幕。”
铮!
路长远猛地一震长剑,剑鸣如龙吟般撕裂了四周浑浊的空气,两人的登山速度陡然快上了数倍。
梅昭昭没有再说话,只是乖巧地任由他拉着。
许多事,人若是第二次见到,理应能麻木些,理智些。
更何况如今的路长远心知肚明,此地不过是无有生营造的虚幻故事,内里的众生,过往皆是虚幻之影。
可即便如此,路长远如今却丝毫没有冷静的模样。
行至半山腰,第一座宏伟的人骨佛寺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空气中,震耳欲聋的诵经声与木鱼声如实质般排山倒海而来。
那绝非普度众生的正统佛音,而是夹杂着无尽绝望的堕落之音,是能让凡人听了便生生抠出自己眼珠,彻底沦为疯魔的霍乱梵音。
“极苦即极乐,沉沦即解脱。”
杀道的星辰开始空前明亮。
断念的剑身上,悄然划过一抹凝如实质的惨烈杀气。
这是剑修素愫横斩大魔多年积攒的戾气,与路长远自身修持的杀道交织融合而来的煞。
没有半句废话。
一道惊艳绝伦的匹练剑光拔地而起,第一座佛寺那金碧辉煌的盖顶,竟被路长远一剑生生削落,轰然坍塌!
“何人敢扰佛门清净?!”
佛寺废墟的烟尘中,缓缓走出一个无脸的巨大僧侣。
他没有五官的皮肉平滑可怖,而他的手中正握着一节森白晶莹的大腿骨。
方才那乱人心智的木鱼声,便是这僧侣用大腿骨一下下敲击着身前的一颗活人颅骨所发出的。
轰!
路长远正欲出剑,动作却微微一顿,他侧过脸,却看见身旁的梅昭昭此刻双目圆瞪,浑身妖气暴涨。
狐狸手中的长弓不知何时已拉至满月。
嗖地一声,带着毁天灭地气势的第一箭已然离弦!
“看奴家干什么?”
梅昭昭咬着银牙,绝美的脸上满是森然的煞气:“奴家现在也很不高兴,只想杀人。”
那无脸僧侣甚至连防御的姿态都未能摆出,便被这一箭蕴含的恐怖妖力当胸贯穿,瞬间炸成了漫天飞舞的腥臭碎肉。
梅昭昭胸口剧烈起伏着,似觉得这一箭仍不解气,反手又是连珠两箭射出。
轰隆!
狂暴的灵力涟漪彻底荡平了周遭的一切,将整座宏伟的佛寺彻底碾成了平地。
路长远一愣。
这两箭,可不像是四境的实力,甚至远超了五境。
狐狸哪儿来的力量?
烟尘散去,两人站在半山腰的废墟上,顺着被夷平的视野望去,这才真正看清了那连绵至山顶的恐怖景象。
整座山脉的岩壁上,竟密密麻麻地凿满了成千上万个洞窟,宛如蜂巢一般。
那震耳欲聋,令人作呕的诵经声,正是从那些洞窟中传出来的。
梅昭昭握弓的手微微发抖:“那里面......究竟是什么?”
“是人,活生生的凡人。”
路长远抬头仰望着山顶那座巨大的佛寺:“黑阳摩诃寺以蛊惑凡人“往生极乐”为名,将他们如牲畜般关入那些石窟中,日复一日地遭受拔舌,挖眼,剥皮之刑,以此来榨取凡人极致的痛苦,用以供养山顶的那尊金佛真身。”
咚!
正说着,一道浑厚低沉,宛如晨钟暮鼓般的巨响,自山顶悠悠荡开。
这一声鼓响,仿佛直接敲击在人的心脏上,带着一股令人气血逆流,理智几乎要瞬间崩塌的力量。
“那是皮鼓,黑阳摩诃宗最喜欢将未出阁的纯阴少女活剥了皮,制成这等巨鼓,方才在山脚下磕头的那位老者.......他苦苦叩首求佛想要见到的孙女,其实早已经死了。”
梅昭昭一咬牙:“郎君当年就是和这种东西斗争吗?”
路长远闭了闭眼:“我修杀道的时候,除开寥寥几宗,修仙界几乎都是这种东西。”
后来长安道人镇压天下一千年,把这群东西杀得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