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唱歌？”邓丽君的语气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喜欢。”女孩用力点头，“我妈都说我声音好，但我妈不想让我学唱歌。她说唱歌不是正经事，让我好好读书，考大学。”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是我不想考大学。我想唱歌。我想唱给很多人听。”
邓丽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她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也站在某个人的面前，用同样的语气说出过类似的话——“我想唱歌”。面前这个女孩的紧张是真实的，崇拜也是真实的。那种生怕被拒绝、又生怕对方觉得自己只是在恭维的忐忑，都清清楚楚地写在眼睛里。
“你叫什么名字？”
“王非。”女孩说。
关山月站在旁边，脚步顿了一下。那个瞬间很短，短到邓丽君和那个女孩都没有注意到。但确实发生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搓了一下，像是某种记忆从很深的地方被什么东西钩了一下，浮上来，又沉下去。
两个字，王非。他当然知道王非是谁，不是前世在资料里读到的那个名字，是那些年从香江的报纸上、唱片店的橱窗里、朋友的闲聊中反复出现的那个名字。这个名字现在还是一个中学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车铃铛都按不响。他不动声色。
“王非。”邓丽君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听。你刚才说，你翻唱过我的歌？”
王非的脸微微泛红。“是……是，我还出了磁带呢，《风从那里来》。差不多全是翻唱您的歌。”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卡带，封面印刷得有些粗糙，照片里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比现在长一些，笑得很腼腆。“您……您能帮我签个名吗？”
邓丽君接过卡带和笔，低头写下“邓丽君”三个字。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温婉里藏着力度，笔划不张扬，但每一笔都落得很稳，收尾处微微上挑，像她唱高音时自然的换气。
王非把卡带接回去，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极其珍贵的易碎品。她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眼泪忽然涌了上来，在她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却不往下坠。
邓丽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王非，喜欢唱歌就唱。不要怕。不要等。”
王非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邓丽君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她已经不是舞台上那个被千万人仰望的天后，是一个站在北京胡同口、和路边的女孩说“不要怕”的普通女人。那种温柔没有目的，不需要回报，她只是不想让一个喜欢唱歌的人，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放弃。
关山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邓丽君的肩膀上落了一小块光斑。王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低头把卡带小心地放回书包里。
“谢谢您，邓丽君小姐。我一定会努力的。”她顿了顿，目光从邓丽君移到关山月身上。她不知道他是谁，只看到邓丽君身边的人。
“您也是歌手吗？”王非试探着问。
关山月在台前荧幕上亮相的机会毕竟少，他这张脸虽然好看，但是辨识度远远比不上邓丽君。当然他的名字应该很响亮。可是，王非即使应该看到过他的名字在报纸上，在杂志里，但那些铅字印出来的字没有温度，不像此刻这个人站在阳光下面，不笑，也没有架子，站在这条安静的胡同里，像是已经住了很多年。根本不可能把名字和人联系到一块。
关山月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拍电影的。”他顿了顿，“关山月。”
王非愣了一下。“您是关山月？拍《高山下的花》和《警察故事》，还写了那么多好听歌的关山月？”她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我看过您的电影！你新拍的那个《中南海保镖》我很喜欢，李连杰演得太好了。”她的目光在关山月和邓丽君之间来回移动。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幅她看不太懂的画。
关山月没有解释，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有些话，不需要对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说。她以后会懂，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但那是以后的事。
王非显然在脑子里快速拼凑着什么——邓丽君和关山月在北京的胡同里散步，被一个路过的中学生撞见。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事，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紧张。她后退了一步，手扶住自行车的车把，车铃铛又响了一声，细碎的，像某种怯懦的提醒。
“我……我先走了。邓丽君小姐，关导演，对不起，打扰你们了。”她跨上车，犹豫了一下，又回过头来，“邓丽君小姐，我一定会努力的！”
邓丽君笑着点了点头。
王非有些手忙脚乱的骑着车，消失在巷口。白衬衫的背影在胡同深处一闪一闪，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阳光把她的影子从车身后抛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墨迹。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车铃铛锈迹斑斑，在巷口拐弯时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响，然后被胡同深处漫出来的安静吞没了。
关山月望着那辆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邓丽君侧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关山月收回目光。“这个女孩，会唱歌。”
邓丽君轻轻“嗯”了一声。“她会。”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山月，你刚才看她的眼神，和你看别人不一样。你看到她的时候，好像早就知道她是谁。”
关山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站在午后北京的阳光里，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谁家院子里炒菜的葱香味，和一墙之隔的马路上那些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合奏曲。
他看着那面老墙上的爬山虎，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绿色的脉络，密密匝匝的，像这张网还缺很多线头，但每一条都在往该去的地方延伸。
“走吧，吃饭去。”
邓丽君没有再问。他们并肩走出胡同，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起，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墨画。
那辆车铃铛再也听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会在某个地方再次响起。也许是很多年后，在一个更大的舞台上，被更多的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