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非试着弹了一遍。这次“想”字轻了很多，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对了。”邓丽君直起身，拍了拍王菲的肩膀。
关山月在书桌旁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邓丽君把王菲的手从琴键上轻轻托起来，让她重新放下去，调整手腕的角度。那种耐心，不像是在教一个刚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小孩，像是在打磨一块已经看准了的璞玉。
朱林也注意到了。她端着咖啡杯，没有喝。她的目光从邓丽君的手指移到王菲的侧脸上。这个女孩的鼻梁很高，眉骨的弧度很大，侧脸在晨光中有一种雕塑感。
沈兰坐在沙发上翻着那本乐谱。她的目光不在五线谱上，在乐谱空白处邓丽君用铅笔写下的那些小字——“轻一点”“换气”“这里不要哭”。
“沈兰，你看什么呢？”朱林问。
“看丽君姐的字。”沈兰把乐谱合上。“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看着温柔，骨子里有劲儿。”
朱林接过乐谱，翻了翻。
“山月，你的字呢？你给丽君写歌，乐谱上写字吗？”
关山月放下咖啡杯。“不写。我只写词曲。唱的事，她说了算。”
邓丽君从钢琴前直起身，回头看了关山月一眼。“他每次把谱子寄给我，都是干干净净的。一个记号都不写。我说，你不写我怎么知道你想要的感情？他说，你唱出来的，就是我要的。”
朱林的目光在关山月和邓丽君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乐谱。
沈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王菲旁边。“你多大了？”
“十九。”
沈兰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衬衫的领口。面料是棉的，洗了很多次，领口的边已经有些毛了。“你穿白衬衫好看。但是这件，版型太普通了，配不上你。改天到我那儿来，我给你做一件。”
王菲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沈兰说话的节奏不紧不慢，像在设计一件衣服——先把面料摸透了，再下剪刀。
邓丽君从钢琴边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沈兰，你设计的那件夹克，山月穿的那件，就是你的作品？”
沈兰看了关山月一眼。“他穿的是男装线的第一款样衣。还在改，肩宽调了好几次，还没完全满意。”
“我看挺合身的。”邓丽君说。
“那是他身材好，披块麻袋也合身。和我的设计没关系。”
邓丽君笑了。“你这个人，夸自己都不带痕迹的。”
几个人聊着天，窗外的阳光从偏东移到了正南。朱林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她站起来。
“走吧，吃饭去。订的十二点，别迟到。”
邓丽君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王菲，一起去。”
王菲从钢琴前站起来，稍微有点迟疑，最终还是跟着他们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五个人走在一起，脚步声轻得像猫，只有王菲那辆自行车钥匙上挂着的米老鼠钥匙扣在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那些细碎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跳了几下，又被地毯和墙壁上的隔音板一点一点地吸了进去，很快就不见了。
朱林订的馆子在什刹海附近，从友谊宾馆打车过去，不到二十分钟。店面不大，藏在一条窄巷子里，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一盏红灯笼。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赵，和朱林很熟，看到她就笑。
“朱林，今天带朋友来？包间给你留着。”
包间在二楼，不大，一张圆桌，六把椅子。窗户对着什刹海，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远处的垂柳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朱林把菜点了。葱烧海参、干炸丸子、熘肝尖、清炒豌豆尖、一条清蒸鲈鱼，还有一盆酸辣汤。她和老板之间的默契像一本翻了很多遍、把书脊都翻出了毛边的书，不用翻到某一页就知道哪里有好看的段落。
“王菲，你吃辣吗？”朱林问。
“吃。”
“那就好。”
菜陆续上来。邓丽君坐在关山月旁边，朱林坐在邓丽君对面，沈兰坐在朱林旁边，王菲坐在关山月和沈兰之间。六把椅子坐满了五个人。
饭桌上，话题没有绕开王菲。邓丽君把她早上唱《甜蜜蜜》的事跟朱林和沈兰说了。朱林听完，夹了一个丸子放进碟子里，没有立刻吃。
“你再唱一遍。”朱林看着王菲。
王菲看了看邓丽君，邓丽君点了点头。她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没有站起来，就坐在椅子上，开口唱。这次唱的不是《甜蜜蜜》，是邓丽君的另一首歌——《小城故事》。
“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
她的声音在包间里回荡。没有伴奏，没有音响，只有一间不大的包间、一桌还没吃完的菜、五双注视着她的眼睛。但那种清，那种亮，那种不经过任何修饰就直直往人心里去的声音，让朱林放下了筷子，让沈兰停下了夹菜的动作。
唱完一段，王菲停下来了。
邓丽君看着她。“怎么不唱了？”
“您没让我唱完。”
邓丽君笑了。“你这个人，有意思。”她转向关山月，“山月，你觉得呢？”
关山月放下茶杯。“音准、气息都不是问题。她的声音有自己的辨识度，不是模仿任何人的产物。这样的声音，要么不红，要么红透半边天。”
朱林看着王菲。她在这张桌上见过很多聪明人，见过很多有才华的人，但还没有一个能让关山月在第一次见面就说出“红透半边天”这种话。她相信关山月的眼光，因为他不轻易说这种话。
沈兰没有说话。她坐在旁边，看着王菲的侧脸。她注意到王菲的颈线很长，下颌角棱角分明，是一个在镜头里会很好看的人。除了好听的声音，她还有一张会被记住的脸。这不是运气，这是老天爷追着赏饭吃，端着碗往你嘴边送，你不张嘴都不行。
邓丽君端起酒杯——她今天喝的是茶，杯子里是热茉莉花茶。“王菲，你以后想不想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