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走回桌边,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
“你们回去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扩产能,不是上新品,是把质量关把死。把死,不是关上门自己说了算。是从原料进厂的第一道门,到产品出厂的最后一道门,每一道门都要有人守着,每道门上都要有锁。
饮料厂的糖浆浓度、方便面厂的油炸温度、火腿肠厂的肉源追溯,每一个指标都要有记录,每一份记录都要有人签字,每一个签字的人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名字。
质量出了问题,不是赔钱的事。是老百姓以后再也不买你的东西的事。这个损失,多少钱都补不回来。”
李厂长垂下头,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王厂长攥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赵代表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关山月直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白板上原本写着“饮料厂”“方便面厂”“火腿肠厂”几个字,是朱琳早上写的,字迹清秀。他在“饮料厂”旁边写下“口味矩阵”四个字。
“饮料厂不能只有粒粒橙。接下来,运动饮料是拳头,但拳头打出去之后,还要有组合拳。果汁、茶饮料、碳酸饮料,按节奏推,不要乱,不要急。先做市场测试,小批量投放,看反馈,再决定要不要大规模生产。”他在“方便面厂”旁边写下“场景细分”。
“方便面厂的碗面思路对,细节很重要,一定要把方便性和实用性充分考虑到从老百姓实际消费的角度去把握住每一个细节,让他们吃得放心、方便,而且尽可能的实惠。”
他在“火腿肠厂”旁边写下“品类延伸”。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火腿肠厂的王厂长提了玉米肠、辣味肠,方向对,但一定要充分把控住质量和口感。
另外可以多注重一下肉制品的延伸生产,不一定非要局限于火腿肠,其他种类的有地方特色的肉食品种都可以虑……”
他把笔放在白板的槽里,转过身。沈兰端着一壶新煮的咖啡站在门口,不知听了多久,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些字迹上。她走进来,把咖啡壶放在桌上,没有急着走,站在关山月旁边,也看着白板。邓丽君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她握着杯子,手指没有松开。
关山月走到白板前,指着“口味矩阵”“细节质量”“品类延伸”三行字。“这三个东西,是产品层面的。产品之外,还有两个东西,比产品更重要。”
他把白板擦出一块空白,写下“包装”和“渠道”。
“包装不是包装。包装是品牌的脸。消费者在货架上看到你的产品,第一眼看的不是配方,不是价格,是包装。饮料瓶的造型、方便面碗的图案、火腿肠肠衣的颜色,这些要在三秒钟之内抓住消费者的眼睛。抓不住,他就走过去买别人的了。怎么做?找专业的设计公司,花钱,花时间,花心思,不能在这个环节省钱。
渠道不是铺货。铺货是把货塞给经销商,渠道是把货送到消费者面前。你们现在的渠道,饮料厂在南方强,方便面厂和火腿肠厂在中部强,各管各的,谁也不挨谁。这是资源的浪费。能不能把饮料厂的经销商介绍给方便面厂?能不能把火腿肠厂的渠道开放给饮料厂?一定要做好资源整合,充分互联互动,当成一盘棋来下。”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人。李厂长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王厂长靠在椅背上,赵代表摘下了眼镜,他们都在听。不是客套地听,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正在消化、正在和自己心里那些模模糊糊的想法一一对照地听。
他说的东西他们不是没想过,但没有一个人把这些碎片拼成过一张完整的图。关山月拼出来了,而且拼得很稳,每一块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邓丽君放下茶杯,那个杯子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一根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看着关山月的侧脸,没有说话,但她眼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变化。她认识他很多年了,从偶然相遇、从香江的录音棚,从那些深夜的长途电话里,从那些写在信纸上的歌词中。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他了。
此刻坐在后海这间咖啡馆里,看着他站在白板前,用一支普通记号笔把那些纷乱如麻的线头一根一根理清楚,她才发现,他还是那个在戈壁滩上拍《肖尔布拉克》的年轻人——什么都想得比别人远,什么都想得比别人深。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总在替所有人想。想经销商的路怎么走,想消费者的眼睛往哪里看,想把每件事都做到根子上。
沈兰靠在窗边,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忘了喝。她想起关山月刚才说的“包装是品牌的脸”。
她想起自己站在展示间里,对着那件改了三次的大衣,一遍一遍地调整肩线的位置。刘师傅说够了,她说不够。她说不够的时候,心里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
现在她知道了,她在较的,就是“脸”。每一件衣服,和每一罐汽水、每一碗面、每一根火腿肠一样,都是脸。她低头看着自己那件深蓝色立领夹克的袖口——那是她给关山月改的那件样衣。之前她以为是肩宽的问题,试来试去总差一点,刚才关山月站在白板前说话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不是肩宽不对,是袖笼的弧度。那个弧度在图纸上看不出来,在身上才能感觉到。她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排上了号。
朱琳站在后厨门口,手里那块掰开的曲奇还没有吃。她没有看白板上的字,她在看人——看李厂长、王厂长、赵代表的表情从凝重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信服。关山月没有对他们说一句“你们要努力”,他只是把问题摆在桌面上,一个一个拆开,再一个一个组装回去。组装完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赵代表重新戴上眼镜。“关导演,您说的那个碗面包装,我回去之后找设计公司重新做一版。之前的那版,确实不太满意。但我有个问题——碗面的包装设计,走什么风格?是传统路线,还是现代感强一些?”
关山月看了看沈兰。“你问沈兰。她是设计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