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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八章 突突什写给朋友的一封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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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时常觉得我是一个怪物,我亲爱的朋友,”在稍晚一些的时间中,突突什写给自己朋友的一封信中:“你应当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说,我是一个突厥人,却出生在一个基督徒统治的城市里,但我为之效力的又是一个撒拉逊人,人们时常嘲笑我身段过于柔软,愿意向任何一个强大或是危险的人物匍匐谄媚。

  但我从未因为他们的话语而羞愧,或者是难过。

  因为我很清楚,我舍弃我的荣誉,换来的不单单是人们的嘲笑,还有我父母、妻子、孩子,现在更有可能是一城民众的性命。

  你们尽可以轻蔑我,但我在博佐瓦度过了我的整个青年时代,在我步向老年的时候,我之前的二十年已经与这座城市密不可分,何况我所做的事情难道还有什么不曾让他们讥讽过的吗?

  突厥人厌恶我的软弱,基督徒排斥我的信仰,而撒拉逊人则蔑视我的血统,对,但那又如何呢?

  我自始至终都在这里。

  命运犹如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它吞噬了十数位皇帝或苏丹,不下百位埃米尔或维齐尔,以及数之不尽的勇士和智者。

  他们从我眼前掠过,如同悬浮在河水中的沙粒,有时会被沸腾的波涛送上高空,在阳光的照射下,他们所具有的那些美好品质,就如同宝石一般折射出绚丽的光芒,叫所有人为之瞩目,但所有的一切转瞬即逝,最终他们还是会落入命运的河流。

  长河继续奔流不息,他们被卷入河底,与那些砂砾一样的存在永远封禁在黑暗之中。

  不,我这么说,并不是在嫉妒他们的光彩。我很清楚,我甚至比不上他们,我只是一颗普通的沙子,我没有沉下去,是因为河水依然在承托着我,因此当我的新主人埃德萨伯爵或者说撒拉逊人所称的苏丹法迪将这份工作交给我的时候,我是犹豫过的,我是否应当拒绝呢?

  我可以看得到他的眼睛,他对我是有所期待的。

  但如果我拒绝的话,他也会随意地挥挥手叫我退一下,然后叫进另一个。我早已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他认为合适的人,即便拒绝,他也不会愤怒,更不会在之后蓄意为难,甚至处死他,或是更进一步的牵连他的家人。

  他是一个连自己的敌人都能宽容的人,不是吗?

  但我还是接过了这份旨意,没有丝毫迟疑。你看,正如我之前对你所说,我见过了太多的人,看过了他们的崛起与毁灭。你或者可以说我的这位新苏丹或许也是其中的一个——遑论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从他人之口传入我耳的,他真正如何还需要长时间的观察。

  但我知道,当那些不远万里前来为天主而战的十字军骑士们攻占博佐瓦城后,没有展开劫掠、纵火、强暴,甚至没有做出任何会令一个孩子恐惧的行为,是因为他早就买下了博佐瓦城中的每一个人——埃德萨伯爵塞萨尔为我们预付了赎身钱,因此在城门尚未打开前,我们就已是苏丹法迪的财产了。

  因此我以及博佐瓦城中的每一个人才能够幸存。

  所以我那时就在想,哪怕他叫我去死,我也不过是偿还了一份债务,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这份忐忑很快就消失了。

  苏丹只是想将这桩任务当作试金石,检验他的养子、大学者以及有意启用的官员的能力,并非打算让我们去送死。因此就在我忙碌着准备行装时,与我一同执行任务的卫队也来了。

  他们之中一半是基督徒骑士,一半是撒拉逊战士。基督徒骑士身上都配有伯利恒纹章,表明他们是伯利恒骑士团的人;而那些撒拉逊战士就不必说了,他们身上的无袖紫袍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让我彻底地放了心,虽然途中说不定还有什么意外,但我的安全性确实得到了很大的保证。

  我连忙去安抚我的妻子和最小的女儿,我回来的时候因为过于沮丧,让她们担忧了,事实上仔细一想,确实是我杞人忧天——我不该忘记,如今我并非一介平民或某个无名官员,我身后是埃德萨伯爵塞萨尔,苏丹法迪,他有着无比广阔的领地、无数忠诚的民众,以及一支无可挑剔的强大军队。

  即便突厥赛尔柱的苏丹或是艾塔伯克因我的身份有意为难,也绝对做不出羞辱甚至处置我的事情来。毕竟如此的话,就等同于向苏丹宣战了——他们或许将来必有一战,但肯定不是在这个时候。

  在出发前,我还是去寺庙做了礼拜,听那里的学者吟诵经文,甚至还与大学者长谈了一番,说起来也挺有趣的。

  大学者也承担着出使任务,他的危险性比我略低一些,毕竟他要拜访的是摩苏尔的苏丹萨法丁。

  萨法丁是努尔丁的侄子,但他与努尔丁关系不佳,而阿颇勒又是努尔丁的城市。

  但无论如何,阿颇勒的大学者从未向萨法丁效忠,跪拜在他的脚下,这么说,他也不算一个叛徒,而且摩苏尔近来的状况也不太好。

  在努尔丁活着的时候,萨法丁对他充满了憎恶。对他而言,努尔丁不但是他父亲的仇敌,也是他的,而他却因为年纪幼小而不得不屈服于敌人的淫威之下,每日都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这个叔父就会将他赐死,将祖父留下来的遗产全部占为己有。

  他并不怀疑努尔丁会这么做。毕竟两人易地而处,他也会那么做的,他甚至尝试了,只是没能成功。

  现在努尔丁唯一的儿子萨利赫还在埃及的萨拉丁手中。

  但真正失去了努尔丁这张极其具有威慑力的底牌后,他发现努尔丁带给了他的不单单是威慑——因为努尔丁原先将摩苏尔视为囊中之物的缘故,任何敢于染指摩苏尔的人都会被他迎头痛击。

  现在摩苏尔的处境十分尴尬。

  在塞萨尔成为叙利亚总督后,摩苏尔正夹在突厥人与基督徒之间,要在这样的夹缝中苟延残喘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既要防备突厥塞尔柱的攻击,也要警惕基督徒的贪得无厌。

  他应当不会拒绝塞萨尔的要求。

  大学者倒是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几乎可以说是倾囊相授——我想这是因为他有意与将来的同僚处好关系的原因。

  我们一直说到“昏礼”快要开始的时候,我还没有那个资格与大学者肩并肩地在一张毯子上礼拜,只是我在离开前随口提了一句,我大概还会在临行前去圣迹发生的地方祈祷一番。

  大学者怔愣了一下,“你还不知道吗?”

  我看到那大学者的脸上露出了怜悯的神情。

  “很遗憾,它已经没了。”

  我如遭雷击,“什么,消失了?”

  是啊,大学者还因为这件事情特地询问了苏丹,苏丹甚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并不认为那是什么神迹,毕竟能够将力量维持一段时间的骑士和战士、学者并不在少数。

  鲍德温当初显现了圣乔治之矛,可是维持了足足三个昼夜,而他那时候也只是不想看到他与阿颇勒人的心血就此毁于一旦,才叫他的力量支撑着那个位置。

  事实上那只是很小的一段,就是两个拱券连接的地方。

  阿萨辛的刺客对于建筑也是有些研究的。他们知道这里的连接点最为脆弱,一旦摧毁,至少会导致两个拱门坍塌,甚至可能引发连锁但不确定的崩溃。而就算能够将它们重新连接起来,这个地方也将会成为最为脆弱的一环,他们的谋划是对的。

  但在爆炸发生的同时,塞萨尔便硬生生地将倒塌、崩裂的砖石顶在了原先的位置。

  一开始的时候,工匠还不敢去接近和碰触那头巨兽,对于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简直就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想想看吧,据说圣人走过的地方都有可能建起教堂,并且由教士们把控着,要看一看、摸一摸都得给钱。

  何况是这种让成千上万人亲眼目睹的圣迹呢?

  直到塞萨尔亲自去到高架水渠损毁的地方,牵着一个工人的手,让他碰触到了巨兽的身体。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这只巨兽明明是无形的,但它确实支撑起了有形的砖石,工人又是激动,又是惶恐,浑身颤抖。

  如果不是塞萨尔推了他,他可能当场就要昏厥过去,这还是早早目睹了塞萨尔所创圣迹的一个工人(他就是在幼发拉底河上架桥的那位木匠汤玛),等他亲手碰触了圣迹,并且获得了塞萨尔的允许后,工匠们才在他的带头下陆续开始工作。

  天知道有多少工人明明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干着干着活,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昏厥过去,他们有人觉得自己受了恩惠,有人则是觉得自己受了贬罚,这种颠三倒四、反复无常的情况时常发生,更不用说其他麻烦了。

  幸好现在因为这里有了很多粗壮的竹子,竹子可以被迅速地制成高大又坚固的脚手架,才能避免许多意外的发生。

  在最后一晚,当工匠们终于将原先的缺口完全地弥合,并且用竹子的支撑架取代了那头威严而又辉煌的巨兽后,祂的形体便渐渐地淡了许多。

  等到最后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落下,祂便无声无息地消散了。而祂消散的形体并未完全地隐入黑暗,而是在火把的照耀下,如同冰雪花一般折射出无数绚丽的华彩。

  它们纷纷扬扬,从天空中坠落。而工人和围观的民众,还有那些前来祈祷的教士和学者下意识地便伸出手来,想要接住它们,落在指尖、头发上的那些亮光却立即如同消融的碎雪一般不见了,但他们确实可以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正在融入他们的躯体。

  而其中受益最多的可能就是那个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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