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个是受到过塞萨尔亲自面见和拔擢的新贵,一个是公主身旁最受信任和爱重的侍女——今后或许会紧随着主人的脚步成为一个骑士,钱袋当然总是鼓鼓的。而且现在的埃德萨也正在从往日的废墟和尘埃中复苏,商人们总是乐于填满城市里的每一条街道,集市一下子变多了三个,而且都是常驻集市,也就是说并没有所谓的集市日,你只要去到那里就可以买到各种各样你所需要的东西。他们先去面包街买了一些面包和饼。
餐桌上最常见的黑面包、白面包,还有撒拉逊人做的各种精细甜点。
他们又去买了一只羊,两只鸡,接着就是糖果。
“只要冰糖和黑糖吗?”糖果铺子的商人殷勤地问道,他一眼便看出这两个年轻男女的身份不一般。虽然他们并未穿着丝绸,但身上的细棉布洁白得像雪一样,就连那个年轻女孩的腰带上也挂着匕首和短剑。
他拿出了几匣子五颜六色的糖果。
这些糖果比起半透明的冰糖和暗沉的黑糖颜色要绚丽得多,劳拉犹豫了一下,指着那红色的糖果:“让我尝一粒。”
换成其他人,商人未必肯,毕竟糖到现在还是一种相当昂贵的食品。
但之前这两个客人已经买了两磅的冰糖和四磅的黑糖。他用镊子捏了两颗小小的,几乎不超过大拇指甲盖的的糖果放在了那个年轻女孩的手中,年轻女孩只是捏起一粒,并没有把它整个丢进嘴里,而是用舌尖略舔了一下,尝了尝:“还行。用的是甜菜根。”
她在洛伦兹身边的时候,最常见到的当然就是糖果。女人们把它当做小零食,用来打发时间、招待客人,有时候还能作为给那些小侍从和护从们的赏钱,比起颜色单调的冰糖、白糖和黑糖,色彩缤纷的彩色糖果当然更受欢迎。
但洛伦兹见到后,便提醒侍女们说,这些糖块里面除了一些如甜菜、虫子、草之类的自然染料之外,还有有些染料提取于矿石或是泥土,吃了之后可能对身体有害。
她没有高声说出来,而是悄悄地附在他兄长耳边提醒了两句,于是最后他们买下的是一磅用过甜菜汁染色的红糖。
“我们把它寄回去给母亲吧。”
戈鲁的长子说道,现在塞浦路斯岛上邮政体系已经有了一个雏形,商人们携带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信件和邮包,下船之后将这些东西交给所在地的邮局,邮局会按照包裹和信件的数量与重量给他们钱。
然后这些东西会由各个邮局所雇佣的跑差送到各自的收件人手中。
如今除了塞浦路斯,只有两座城市可以大致运行类似的系统,一座是亚拉萨路城,另外一座是大马士革,其他的地方要么就是人手不足,要么就是依然不够安定。
但凡知道这个系统的人都为之艳羡不已,却依然无法享受到其中的便利。
“妈妈肯定会把他们全部藏起来。然后等我们回去的时候拿出来分给我们一人一颗,也有可能会拿给我们的侄子,”他无奈地说道,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在他们,还有父亲离开塞浦路斯的那座老屋,只留下他们母亲的时候,他们母亲偏向于次子以及次子的妻子儿女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只要他们能好好照料妈妈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甚至我可以多给他们一些钱。”
“你倒不如想想你的婚事吧。”劳拉叹了口气说:“村里和你一样大的男性早就已经结婚生子了,我们已经有了四个侄子、侄女,听说嫂子肚子里或许还有第五个。”
戈鲁的长子停下脚步,看了看左右发现来往的人群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便小小声地和自己的妹妹说,“这确实是我的错,但就算是我有了一些野心吧。
在开拔之前,我或许会被被封为骑士,我将会有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我将来的妻子会在骑士的女儿之中选。”
“他们会愿意吗?总会有人愿意的,我们的出身是我们的劣势不错,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等我在战场上博得了更多的功勋。我想我所能选择的人会更多一些。倒是你,你不会如同伊莎贝拉女王陛下,或者是圣女达玛拉那样决定守贞吧。”
“我没有这个想法,”劳拉干脆地说道,“但和你一样,我的身份也是一个问题。现在我还是公主的侍女,不过公主也答应我了。如果我能够在这次远征中做出一番成绩来,她就会向她的父亲提出,我会成为她之后的第二个女骑士,你会有领地,我也会有领地。
而到那时,我会选择一个丈夫。
骑士吗?不,我并不打算选择一个骑士,一个骑士想要的妻子是什么样的,我很清楚。”
“我听说你想要一个如同艾博格般的丈夫。”戈罗的长子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不会对他有什么……”
劳拉朝他翻了个白眼,“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戈鲁的长子松了口气,只要别是个异教徒就好。
“异教徒不异教徒的就别说了吧。你知道我们的殿下并不怎么在意,我也不怎么在意。我是想说,如果我的丈夫会是一个骑士的话,他会依照他所需要的来要求我,我可能再也走不出他的城堡,终日只能坐在绣架和织布机旁。
我会一个接着一个地为他生下孩子,我从天主这里得到的恩赐,只能化作他用来夸耀的资本。现在,有些时候,我们也会听到一些骑士对于贵女们的评论——对于那些同样得到了天主赐福、圣人照拂的贵女们,有些骑士赞同,有些骑士保持沉默,还有些骑士则在大放厥词,他们认为这也应当属于贵女的嫁妆之一,属于为他们增光添彩的存在。”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好事,或许可以说是好事吧,只是我总觉得有些遗憾。圣女达玛拉曾经试图邀请过她们,希望她们能够到她的医院中做事,哪怕只是做短短几年,但她们无一例外都拒绝了。
这些贵女的生活一如既往,几乎没有任何改变,只有少数几个与她们的身份相等,或者是高于她们的贵妇人,才有可能请得动她们为自己看病治疗。”
劳拉抿住了嘴唇,她的嘴唇原本就很薄,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条线,她想要责备他们,但也知道这并不是他们的过错。
她是因为三四岁时就离开了家,来到洛伦兹身边做侍女,而塞萨尔又是那么一个豁达的主人,即便劳拉只是一个农民出身的女孩,她所受的教育依然与洛伦兹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
所以她才能站在这里,并且拥有这样的思想。
而洛伦兹身边也多的是从其他地方来的侍女,至少在表面上,她们不曾显露出过于明显的恶意,甚至可以说她们有时甚至能够与劳拉如同朋友般相处,尤其是在洛伦兹一再申明过劳拉对自己的重要性之后,只是——如今她看着她们,心中便不由得升起了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怜悯之情,她想要向自己的兄长倾诉,却知道她的兄长只怕也没办法理解自己的苦闷。
她只能将这件事情压在了心中,要改变人们的思想有多么艰难,劳拉早就知道了。不要说她,就算是洛伦兹,就算是洛伦兹的父亲塞萨尔,劳拉依然可以从各个角落中听到对他的非议和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