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并未在此时直接拿出他最为犀利的那些武器——骑士们看到的还是自己熟悉的投石机瓦罐时代,而其中最令他们好奇的也只是几尊臼炮,它们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粗犷的木桶,口径大约在两尺不到,填充了火药后,它能够将一枚石弹打出一千尺左右。
虽然有些投石机也能做得到,但臼炮的发射速度无疑要比它们快得多,而将石弹换作装有火药、铁钉和碎石的瓦罐后,它还能将炮弹打出更远,这些炮弹一旦落地,就会腾起冲天的烟雾,烟雾之中无数铁片碎石呼啸着飞溅到四面八方,一下子便可以打穿一面厚重的橡木盾牌。
随着每一次爆炸声,骑士们都因为其可怕的轰鸣与杀伤力而欢呼雀跃、惊奇不已,甚至有些人想要将臼炮旁边的炮手赶走,自己来试着点火。
当然,这是不被允许的,这些武器依然十分危险,不单单是对敌人的,也是对自己人的。
虽然塞萨尔的臼炮已经做到了尽可能的完美,从所用的铜、铁到锻造的方式,内膛的打磨与膛线的切割,以及用于防护和定位的基座,但它们还是会时不时地爆炸,有可能是在十几发后,也可能是在几十发后,就算是最老练的工匠和炮手都无法确定。
能够成为炮手的人,几乎各个都可以说是勇气十足,他们所能拿到的俸金也是所有士兵中最高的。
威廉·马歇尔也是目不转睛的骑士中的一个。他站在防护墙后,如痴如醉地望着那里的景象:四射的火光、呼啸而过的炮弹以及被瞬间摧毁的工事和靶子。
骑士们一边大声呼叫,一边兴奋地勒住自己不安的战马,他们不断地安抚着它们,告诉它们,这并不是来自于天上的雷霆,也不是大地在震动,这是人类的造物——和之前的每一样造物相似,并没有什么可惊异的地方。
他们虽然是这么说的,但他们的眼神早已泄露出了他们的敬畏和喜爱。
没人注意到,威廉·马歇尔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直起身体左右观望一阵,发现理查不知何时已离开,心中叹息一声,便走向同样正在观测训练情况的塞萨尔:“殿下,”他低声问道:“您要去看看我王吗?”
站在塞萨尔身边的莱安德抬起头来,而塞萨尔只是安抚地拍了他一下说:“那我把莱安德交给您了”。
他对威廉·马歇尔说道,威廉·马歇尔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接过了这份重任。
塞萨尔甚至拒绝了朗基努斯的跟随,孤身一人离开了喧闹的训练场,骑马进入城门,踏上街道,进入了埃德萨城堡,作为君王,理查所住的地方必然距离塞萨尔最近——也就是在蔷薇庭。
这里云集了各处商人与领主供奉的玫瑰和蔷薇,粉色、朱红色、赤色甚至黑色的花朵随处可见,但在离开这些由气味馥郁的精灵所装点的长廊或厅堂之后,房间里无论装饰还是摆设都极其朴素而肃穆,甚至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理查的房门敞开着,门前同样没有侍从,也没有仆人。房门露出的那条缝隙似乎正在等待塞萨尔的到来,塞萨尔顿了一下,推开了门理查正背对着他坐着,那头蓬松的红发如同一朵盛开的花,只不过这枝花的枝叶是钢铁做的,如同火焰般的花瓣则是在战争中淬炼出来的。
理查听到声响后转过身来,即便是在室内,他也同样身着甲胄,而在作为国王才能够穿戴的镀金链甲之上,他还套上了一块明亮而又坚实的胸甲。
这胸甲的形状正是一头怒吼的雄狮,正面朝向敌人。
塞萨尔的视线落在那块胸甲上,微微一滞。
在他和鲍德温晋升为骑士后,鲍德温的继母,也就是当时的玛利亚王太后为他们各自打造了一副胸甲。
这两副胸甲上各有一个侧向的狮子头,仿若正在发出怒吼,鬃毛飞扬,只不过鲍德温的狮子头朝向右侧,也就是他右手边塞萨尔的方向,而塞萨尔的狮子头则朝向左侧,朝向鲍德温。
玛利亚王太后用这种方式确定了他们的上下尊卑,又将他们如同同胞兄弟般的亲密关系袒露在众人面前。
理查看到之后,他十分羡慕,曾经数次暗示鲍德温也想要这么一副胸甲,但鲍德温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故意装傻,即便理查给出了成箱的金子,也不曾如了他的愿,理查嘟嘟囔囔的十分不满,但他是那种遇到挫折便会默然接受、不去争取的人吗?
他又开始向塞萨尔抱怨,但塞萨尔同样看出了鲍德温的心思。无论理查怎么说,他都始终微笑以对,从不回应。
但最终,理查还是找来了工匠,照着他们胸甲上的狮子模样,为自己打造了一副类似的。
不仅如此,在胸甲完成之后,甚至还将塞萨尔和鲍德温拉到自己身边,在圣十字堡走了一圈,弄得鲍德温与塞萨尔哭笑不得。
而现在,鲍德温的那副胸甲已经伴随着国王一同深埋在六尺之下,而塞萨尔也很少再提起那副狮子头胸甲……
塞萨尔此刻心中百味杂陈,他身上没有佩戴头盔和甲胄,携带的武器只有腰间一柄用于用餐时切割肉类的小匕首;而理查不但身着甲胄,甚至还手提着一柄长剑,这可以说是相当失礼的行为,几乎只有在决意将对方视作敌人时,一位君王才会这么做。
“我看到那些东西了。”理查说,“但你肯定还有更好的,是吗?”
“是的——理查,如果你要看……”
“威力更强?”
“更强……”
“这究竟是个什么鬼玩意儿?”
“你可以把它称之为canna(意为芦苇或管子)也可以把它称之为ccolubra(意为蛇)。”
“可不是嘛?”理查讥讽道,也意识到,塞萨尔确实造出了真正可以应用于战争之中,并且可以对敌人,其中也包括了受到祝福的骑士们造成莫大伤害的火炮。
而他所说的两个拉丁词语,第一个的意思是“管子”,确实这个时期的火炮很像一根细长的管子,第二个拉丁文的意思是“蛇”,他抬起眼睛,“可不就是一条毒蛇吗?
它是从哪里来的?魔鬼那里吗?祂从地狱里把它拖出来,放在了你的面前,引诱你堕落。”
“这不是堕落,是时间奔流向前时所带来的新事物,凡人不可阻挡。”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现在它还不多,但等到它在战场上出现的时候,当那些德意志人和法兰克人看到的时候,战场上就会多起来了。
然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
理查几乎说不下去,而塞萨尔完全能够明白他的意思,“另一种十字弩。”
十字弓也可以说是十字弩,它的雏形最早出现在古罗马时期。最早的时候,它们被用作攻城武器,但后来罗马军队中便出现了可以单人使用的弓弩,而在罗马帝国覆灭后,这种弓弩消失了一段时间。
但在十二世纪早期,它又出现了,并且在结构威力和使用方式方面都得到了很好的改进。
它有一个谁也无法否认的特色,那就是只要你智商没问题,就能够有效运用,以至于它迅速地在士兵和骑士之间风靡起来。
但这立即衍生出一个问题:一个仅训练三周的农民就能用十字弩击倒毫无防备的骑士,这引起了轩然大波,尤其是有人要求教会禁止使用这种武器,认为它玷污了骑士的荣誉。
当一个功绩显赫,威风凛凛的骑士能够被一个卑微的农民所击倒的时候,贵族、国王以及教规的尊严又从哪里去找寻呢?这确实是个问题,教会不仅禁止平民使用这种武器,甚至下令只有在对付异教徒时才能使用它,也就是说,在信奉天主的国家里,即便是国王与国王的对战,也是不能够使用弩的。
但这点在理查身上并不成立。
要知道,虽然说被选中得到蒙恩的人几乎都能成为骑士,但骑士中也存在未被选中的人,他们虽然无法扶摇直上,在宫廷和教会中为自己博得尊位,平时的时候,他们依然可以肆意妄为,无所忌惮。
但理查认为,这些人竟然会死于一个农民射出的弩箭,着实可笑,觉得他们胆小如鼠,实在配不上骑士的称号,因此他不但不忌惮弩箭,甚至还不顾非议,让弩手们为自己效力。
他自己也很喜欢使用弩箭,有时候他甚至会叫人在房间里摆上一个靶子,躺在床上用弩射击取乐。
理查气焰顿时一挫。
他现在可算是吃到了狂妄自负的苦头,毕竟他曾说会被弩箭射死的骑士根本不该算是一个骑士。
如今塞萨尔也可以说,在他的炮击之下丧命的骑士也不能算是骑士。
可当他意识到火炮能对骑士们,哪怕是那些接受了赐福、甚至能与城墙相撞的骑士造成巨大伤害时,心中便顿时焦灼如焚,他被人誉为骑士国王,骑士的称号甚至在国王之前,毫无疑问,他对骑士荣光的珍视胜过世界上任何人。
如果有了这样的武器,骑士们在战场上毋庸置疑的优势,就会被立即打破。
他已经知道了这些武器甚至全都出自于凡人之手,虽然它现在还只是一个困守在襁褓之中、四肢软弱的婴儿,但婴儿会长大——铸造、训练和使用这种武器的技术也会日臻圆满。
而且有塞萨尔在,这个速度会快得多。
或许在他的有生之年就能看到战场的新光景。
“你也是被赐福的人啊,”理查轻声叫道,声调又尖又厉,完全不像是平时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