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龙沟。
计缘从云端落下时。
徐又侠正盘腿坐在一截飞舟残骸上，仰着脖子往嘴里灌一种碧绿色的药液。
他身上的剑伤没有愈合，其间依旧有着无数细小的剑气肆虐。
显然，这横剑一脉的剑术没那么简单。
但好在缓了那么片刻后，他脸上的气色比方才好了不少。
至少有了些许血色。
“小师弟！”
见计缘回来，徐又侠把药瓶收入储物袋中，起身迎了上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压低声音问道，“师父跟你说什么了？”
计缘还没开口回答，徐又侠的目光就已经越过他，投向下方那片浮满蛟龙尸体的海面。
不止是他，计缘的视线也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灵龙沟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那道横亘数十里的天然海沟被鹧鸪哨临走前那一脚踏得无影无踪，而在这片海域上，密密麻麻地漂浮着上百条蛟龙的尸体，大大小小，鳞片在海水中泛着光芒。
最显眼的是其中三头。
它们体型最大，从头到尾足有两三百丈长。
即便是死了，尸身上依旧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是五阶蛟龙的气息，相当于人族化神期的存在。
其中一头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鳞甲，正是之前被徐又侠用苍鹰变撕成两半的那条灰蛟。
精魄虽然遁逃，但是肉体却遗留在了这里。
另外两头则是在鹧鸪哨那惊天一脚中毙命的，其中一头通体银白，另一头浑身漆黑如墨，皆是难得一见的蛟中异种。
五阶蛟龙。
那可是五阶。
计缘的心跳快了一拍。
要知道，他先前为了一枚五阶火属性妖丹费了多大的周折？
而现在，整整三头五阶蛟龙的尸体就摆在他面前，浑身上下都是宝。
蛟皮可制甲，蛟骨可炼器，蛟血可淬体，蛟丹更是价值连城。
更别提那满海的四阶，三阶蛟龙了，加起来怕是有上百条之多。
这要是全部收走，别说他一个人用了，就是养一个小宗门都绰绰有余。
“小师弟。”
徐又侠的声音忽然在计缘识海中响起，“我们要那两头五阶蛟龙的尸体，其他的分给他们，毕竟这些道友也是因为咱们师父才受的伤，多少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计缘转头看了徐又侠一眼，点了点头。
“好。”
他传音回道，没有任何犹豫。
虽然这满海的蛟龙尸体他全都想要，但他更清楚一个道理……做人不能太贪心。
这些修士平白死了同伴，损了法宝，受了重伤，确实需要补偿。
一头五阶蛟龙加上之前他收起来的那条四阶巅峰，已经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收获了。
徐又侠见他答应得干脆，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飞到那群幸存的修士面前。
“诸位。”
那些修士虽个个带伤，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胸口被蛟爪洞穿，有的瘫坐在残骸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此刻却全都抬起头看向他。
徐又侠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因我师门之事受此牵连，死了同伴，毁了飞舟，这个公道，我徐又侠得给。”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其中两头五阶蛟龙的尸体，“这两头五阶的，我取走，剩下的全部交给诸位自行分配，我分毫不取。”
“你们自己商量着分，公平也好，不公也罢，那是你们的事。我就一个要求……分完了赶紧走，此地不宜久留，海龙族的人说不准什么时候还会来。”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活络了起来。
还能动的修士纷纷站起来，朝徐又侠拱手致谢，嘴上一个比一个说得恳切。
“谢过徐兄弟！”
“……”
虽说此战死了不少人，但好在自己没死不是？
侥幸没死，还得了这么多的妖兽尸体，那就是大收获。
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徐又侠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到计缘身边。
“就算师父踏平了灵龙沟，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
“海龙族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要派人来查看，再加上横剑一脉那剑客死在这里，剑横山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事不宜迟，咱们先出发再说。”
计缘点头称是。
徐又侠环顾四周，大致辨了一下方向，然后说道：
“这里离灵龙岛已经不远了，我先带你飞过去，到了灵龙岛再想办法换乘别的飞舟。”
说完，他体内涌出一股浑厚的气血之力，化作一层淡红色的光罩将计缘裹住。
“走了。”
徐又侠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贴着海面低空掠出。
速度不算太快，毕竟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胜在平稳。
光罩将迎面而来的海风尽数挡在外头，计缘甚至感觉不到多少颠簸。
飞出一段距离后，徐又侠才从腰间解下一个储物袋，随手抛给计缘。
“喏，你的那份。”
计缘接过储物袋，神识探入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头通体银白的蛟龙尸体，从头到尾保存得相当完整，只有头骨处有一道致命的裂痕。
五阶蛟龙的威压从尸体上散发出来，计缘的神识都能感觉到些许压力。
“多谢师兄。”
“客气什么。”徐又侠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揶揄，“说起来……你先前还说你叫仇千海，现在怎么叫计缘了？”
计缘被拆穿了化名，脸上却没有半分尴尬，只是笑了笑，语气坦然。
“出门在外，名多不压身，顶个别名，自己也放心些。”
“这倒是。”
徐又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师父也是这么教的，他说在外头混，名字这种东西跟衣服一样，多备几套总没错。”
“他早年间自己就有一百多个化名，有的连他自己都记不全了。”
“鹧鸪哨这名字同样也是化名，只不过叫的人多，就这么流传开来了。”
计缘哑然。
果然，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怀里掏出鹧鸪哨临走前给他的那块石头，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
拳头大小，通体灰白，表面布满了风雷交织的纹路。
那些纹路并非刻上去的，而是石头内部自然生成，像是有一团风雷之力被封印在其中，正缓慢地流动着。
触手温热，攥在掌心里能感觉到一种微弱而有规律的脉动，仿佛这块石头是活的。
徐又侠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石头，解释道：
“嘿，此物叫做风雷石！”
“风雷石？”
“对。”徐又侠指着那块石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这是师父给我们每个弟子准备的保命之物，一人一块，用的时候直接捏碎，就能唤出师父寄存在里面的一道虚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道虚影出现之后，会自行判断是带着你跑还是直接动手，至于实力嘛……”
他故意拖了个长音，像是在卖关子，“就算是一般的炼虚修士，也不是这风雷石的对手，小师弟你完全可以把它当作压箱底的保命底牌了。”
计缘的手猛地一紧。
连炼虚修士都不是对手？
炼虚，换成体修的体系就是涅槃境。
也就是说，这块小小的石头里封印着的力量，足以匹敌一位涅槃境的大能。
而他现在不过是元婴后期，这种级别的保命底牌，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多了一条命。
他小心翼翼地将风雷石收好，然后朝徐又侠拱了拱手。
“师兄，方才师父走得匆忙，许多事情都还没来得及说，这师门的情况，还请你给我说道说道。”
徐又侠一听这话，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你可得听仔细了。”
计缘又拱了拱手，“还请师兄告知。”
“哎，说了别这么客气。”徐又侠摆摆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先说大师姐。”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郑重了几分。
“大师姐名叫沈希声，用枪的，跟你一样。”
计缘心中一动。
他用火神枪，主修的也是枪法，若是能得一位用枪的大师姐指点，那确实是再好不过的事。
“大师姐的实力嘛……”徐又侠歪着头想了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我怀疑她也到了虚空境，虽然她从来没明说过，但上次见她出手，那动静，跟师父比起来也不差太多了。”
虚空境。
计缘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师门，两位虚空境？
“大师姐在昆吾大陆虽然没有开创仙门，但也占据了一处宝地，叫雷池。”
徐又侠继续说道：“我们这次就是去雷池找她的，那个地方可不简单……算了，其中玄妙，等你去了之后便会知晓，我就不与你多说了。”
计缘点了点头，也没追问。
“大师姐的性格嘛。”
徐又侠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吐出四个字。
“比较火爆。”
“比较火爆？”
“非常火爆。”徐又侠加重了语气，表情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这么说吧，就连师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在大师姐面前都得绕道走，你是没见过师父被大师姐训话的样子，那叫一个乖巧，比我们这些当徒弟的还听话。”
计缘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位一脚踏平灵龙沟，还要去拖武神塔的鹧鸪哨，在大师姐面前竟然会绕道走？
他努力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发现自己完全想象不出来。
“不过你放心。”
徐又侠赶紧补了一句，“大师姐对师父凶，对我们这些师弟却极好，你去了就知道了，大师姐这个人，护短得很。”
“谁要是敢欺负她师弟，她能追到天涯海角去把人家的山门拆了。”
他话锋一转，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但是有一条，你切记切记……绝对不要在大师姐面前提起二师姐。”
计缘一怔，“为什么？”
“别急，我接下来就要说二师姐了。”徐又侠调整了一下飞行的方向，避开前方一片雷云，然后才开口，“二师姐叫姜霓裳……”
他停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
“是个法修。”
计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没听错。”徐又侠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我们师父明明是个体修，我们师门也是体修师门，但是二师姐她……是个法修。”
计缘沉默了。
一个体修师门里，出了一个法修。
这在修行界的常识里，几乎等同于背叛。
体修和法修走的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从根基到功法，从淬体到养气，几乎没有相通之处。
一个体修师尊收了一个法修弟子，这种事的离谱程度，大概相当于一个屠户教出了一个绣花的徒弟。
他忽然明白了大师姐为什么不喜欢二师姐。
“大师姐觉得二师姐是叛徒。”徐又侠证实了他的猜想，“背叛师门，不走体修，反而去走法修，所以大师姐和二师姐之间的关系，怎么说呢……用‘水火不容’来形容都是轻的。”
“所以……”计缘试探着问，“她们不会同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