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
计缘从雷浆中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沫。
他能感觉到,沈希声把境界压到了跟他一样的金身玄骨巅峰。
同样的境界,同样的体修,没理由打不过。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重新摆出了拳架。
这一次他的重心比刚才压得更低,双脚在雷浆中前后分开,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雷浆在他脚边翻涌,游离的电弧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但他已经顾不上那点刺痛了。
他动了。
脚下炸开一团雷浆,身体贴地疾掠,拳锋在前,直取沈希声的胸口正中。
沈希声往左偏了半寸,不多不少刚好让计缘的拳锋擦着她的衣襟滑过。
计缘一拳落空,拳势却没有断。
他在武神塔里磨出来的近身厮杀经验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前手拳落空的同时间后手拳已经跟上,左拳从腰侧斜向上勾出,角度刁钻,直取沈希声的下颌。
沈希声抬手,用前臂外侧轻轻一磕,将他的左拳带偏了方向。
计缘只觉得拳锋一歪,整个人的重心也跟着偏了半寸。
然后沈希声的膝盖就顶进了他的腹部。
计缘的身体从腰腹处折叠,整个人被顶得双脚离地。
还没等他落地,沈希声的手肘已经从上往下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整个人被砸进了雷浆里。
雷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口鼻,那一瞬间计缘甚至分不清哪个更痛。
他在雷浆中翻滚了两圈,单手撑地,强行把自己从雷浆中拔了出来。
还没站稳,沈希声的拳头又到了。
这一次是一套组合拳。
计缘只来得及格挡住前两拳,第三拳就穿透了他的防线打在肩膀上,第四拳跟上来砸在腰侧,第五拳击中胸口。
他再次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进十几丈外的雷浆中,激起的银紫色浪花溅了三丈高。
浑身浴血。
真龙气血在疯狂修补着他的身体,但修复的速度已经跟不上了。
皮肤表面的焦痕层层叠叠,旧伤未愈新伤又添,肋骨刚刚愈合又被砸裂,肩膀的关节被那一拳打得半脱臼,稍微动一下就是一阵钻心的酸痛。
沈希声站在远处的雷幕中,朝他勾了勾手指。
“再来。”
计缘咬紧牙关,调动体内剩余的气血强行将伤势压下去,再一次从雷浆中站了起来。
……
这一打就是将近十天。
十天的时间里,计缘没有离开过雷池。
在被沈希声用同一个手法打飞了上百次之后,他终于摸到了一点规律。
沈希声的拳法没有固定的套路,每一拳都是根据他的攻击实时生出来的应对,看似随意却暗含某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法则。
他学不会那些法则,但他开始学会预判。
从沈希声肩膀的微小耸动预判她下一步是出拳还是出膝,从她重心的偏移预判她是格挡还是闪避。
第十天傍晚。
计缘在沈希声手下撑了一百一十三招。
第一百一十四招的时候,他被一记侧踹踢飞出去,摔在雷浆中滑行了七八丈才停住。
但他爬起来的速度比十天前快了太多,几乎是在滑行停止的下一秒就站直了身体,拳架重新摆好。
沈希声没有继续出手。
她站在原地看着计缘,点了点头。
“听五师弟说,你也是用枪的。”
计缘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来,用枪法过几招。”沈希声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计缘深吸一口气,右手虚握,火神枪凭空凝聚。
沈希声没有去拿她那杆风雷长枪。
她只是随手往身边的雷幕中一抓,五指收拢的瞬间,空气中游离的雷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银紫色的电弧在她掌中疯狂压缩,最后在一阵刺耳的噼啪声中凝成了一柄丈二雷枪。
枪身通体由雷电构成,枪尖处雷光吞吐不定。
她单手握住雷枪,手腕一转,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圈。
“再来。”
计缘持枪而上。
他的第一步还没踏稳,沈希声的枪就到了。
一枪横扫。
雷枪在她手中横抡半圈,枪身裹挟着密密麻麻的电弧,像一条银色的鞭子抽向计缘的腰侧。
这一枪的速度比之前的拳头快了不止一个档次……拳是点的攻击,枪是面的覆盖,用拳头时可以靠身法闪避,但面对这种横扫式的枪法,避无可避。
计缘仓促竖枪格挡。
枪杆与雷枪接触的瞬间。
一股他完全无法抗衡的巨力从枪杆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当场崩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他的身体在这股力量的推送下贴着雷浆表面往后滑行,双脚在雷浆中犁出两道深沟,一路从雷池内圈滑到了岸边。
最后重重地摔在岸边的焦黑石地上。
嘴一张,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雷枪上附带的雷电之力顺着火神枪传导进他的体内,他的双臂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虎口撕裂的伤口深可见骨。
沈希声从雷池中缓步走出来,雷枪斜提在手中,枪尖往下滴着银紫色的雷浆。
她在计缘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躺在石地上喘粗气的他。
“你是活的。”沈希声说道:“但枪是死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就这样,你还怎么用枪?”
计缘躺在石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一直觉得自己枪法不错……毕竟每一枪,都是他在武神塔内厮杀出来的。
每一招都不花哨,每一式都直奔要害。
但沈希声说他枪是死的。
他没有反驳。
大师姐这么说,自有她的道理。
他从地上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渍,右手重新攥紧了火神枪的枪杆。
没有言语,但意思已经很是明显。
再来。
这一次他没有正面强攻。
他绕着沈希声走了半圈,枪尖始终指向沈希声的咽喉位置。
沈希声站在原地没动,雷枪斜指地面,甚至连起手式都没摆,就那么随意地站着,目光跟着计缘的身形缓缓移动。
计缘出手了。
咫尺一枪起手!
他身形瞬间消失,等着再度出现时,已是出现在沈希声的背后。
火神枪化作一道赤红的流火,直刺她的后心。
这一枪的时机、角度、速度,都堪称完美。
沈希声没有回头。
但她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变了……原本压在金身玄骨巅峰的境界猛地向上跳动了一截。
五脏焚炉境的气息从她体内涌出,雷枪在她手中翻转半圈,枪尾从腋下穿出,精准地点在了火神枪的枪尖上。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计缘只觉得枪尖上传来一股旋转的力道,将他必杀的一枪带偏了方向。
火神枪擦着沈希声的腰侧滑过,刺了个空。
而沈希声借着他前冲的惯性,雷枪一抖,枪尖已经停在了他咽喉前三寸的位置。
动作定格。
计缘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喉咙前的雷枪枪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枪尖上散溢出来的雷电之力正在他颈部的皮肤上跳动,细密的刺痛像是无数根针尖在轻轻扎着他。
沈希声收枪,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这枪法不错。”
她难得夸了一句,但紧接着的后半句又把计缘打回了原形。
“但用在你手里,浪费了。”
话音落下,她的手腕一翻。
计缘心知不妙,双脚猛蹬地面想要后撤,但沈希声的回马枪比他快了整整一拍。
雷枪从她腰侧穿出,枪尖划出一道刁钻到极点的弧线,从计缘的视线死角绕过来,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他脖子侧面。
他知道沈希声留手了。
如果不留手,这一枪能直接洞穿他的脖子。
那种出枪的速度和力量,他躲不开,也挡不住。
心服口服。
计缘后退半步,避开那杆雷枪的锋芒,双手抱拳,深深一躬,“请大师姐指教。”
沈希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息。
然后她手腕一抖,那杆雷枪重新散作一片游离的电弧消散在空气中。
她转身走回雷池,重新站进了那片银紫色的雷幕之中,才回过头来。
“你的实力很强。”沈希声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至少在同等境界的体修里面,你可以去争一下最强的那一档。”
这话从沈希声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她不是什么喜欢夸人的性子,能让她说一句“很强”,说明计缘在金身玄骨境这个层次上确实已经站到了顶尖的位置。
“我方才跟你交手的时候,其实一直压着境界,但压的不是金身玄骨境……我用的是五脏焚炉境的实力。”
计缘愣住了。
所以大师姐表面上看起来是金身玄骨境,其实用的是五脏焚炉境的实力……我说怎么这么难打?!
这念头一起,计缘便觉得大师姐也是个黑心的。
不过如此一来,多少也有了点活人感。
“若是真把境界压到金身玄骨巅峰,”沈希声语气平淡,“就算能赢你,也绝对没那么轻松。”
计缘默然。
他听懂了沈希声的意思……不是说他弱,而是说他在同阶之中已经很难找到对手了。
他的体修底子之扎实,近身厮杀经验之丰富,沈希声在十天的交手中已经摸得一清二楚。
“能被师父收为弟子的,体修实力自然不可能弱到哪里去。”
沈希声接着说道:“你单论体修手段,拳脚功夫,其实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问题。”
“我能看出来,你的招式都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拳拳到肉,招招奔命,没有那些宗门大派里养出来的花架子。”
计缘没有接话。
他的这些厮杀经验确实不是从什么演武场上练出来的……武神塔里的每一场战斗都是生死搏杀,没有重来的机会,输了就是死。
那种环境下磨出来的直觉和反应,是任何师承都无法传授的。
“但是。”沈希声话锋一转,“你的枪法不行,太死了。”
计缘想到她方才那句“枪是死的”,再度诚恳求教。
“请大师姐指点,怎么才能让枪活过来?”
沈希声说道:“要让枪法活过来,首先就得让你的枪活过来。”
她右手虚空一握,又有一杆雷枪在她掌中凝聚成型。
然后她抖了个枪花,枪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光圈,紧接着顺手一转,长枪就在她两根手指之间转了个来回。
雷枪在她手中轻盈得像是没有惯性,又灵活得像是长在她手掌上的第六根手指。
计缘看得眼睛都瞪圆了。
他也能用巧劲让枪在手指间转动,但绝对做不到这么丝滑。
他转动长枪时需要用巧劲去控制枪身的重心和惯性。
但沈希声这种转法完全不像是在使用巧劲,那种自如感就跟她自己的双手在活动一样,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计算,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控制。
如臂使指。
这个词从计缘脑海中跳了出来。
“其实要想让你的枪活过来也不难。”沈希声随手将雷枪散去,语气轻描淡写。
计缘追问,“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