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的…礼物?”
罗兰一时间有些愣神。
倒并非是因为眼前怪异的景象,而是一种悲伤的情绪,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在他的全身蔓延。
他不知道这股情绪为何产生,只能归结于这是跨越时间线所带来的“并发症”。
因此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
这条巨龙是谁?
他们……认识?
纷杂的思绪还未曾完全消弭,一道熟悉的嗓音便在他身后响起。
“咳…咳咳……”
轻咳的声音未曾完全落下,一道身影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罗兰的身旁。
是埃利斯。
或许……又不是埃利斯。
罗兰擦干净眼角的泪水,朦胧的视野逐渐清晰,映照出了身旁人影的容貌。
残破的深灰色法袍,袍角焦黑,袖口碎裂,露出下面枯瘦的手臂。
手臂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裂痕中透出幽蓝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流动。
左肩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紫色,却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层薄薄的、如同冰霜般的结晶覆盖在上面。
脖颈处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几乎要将喉咙撕裂,却诡异地已经愈合,只留下几道狰狞的疤痕。
但这些都不足以引起罗兰的注意。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眼前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友人的神态。
如果是方才所见到的埃利斯,虽然身躯已成白骨,却保留着丰富的人性,甚至还能和他出言调侃、攀谈。
空洞的眼眶中,魂火跳动得如同活人的心跳,每一次闪烁都带着情绪的起伏。
关切、担忧、无奈、释然。
而现在的埃利斯……
那双曾经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眼眶,此刻只剩下两团冰冷的、如同死水般的幽光。
光芒中没有温度,没有波动,甚至没有焦距。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如同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情感的躯壳。
嘴角微微下垂,没有任何弧度。
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僵硬的、如同机械般的精准。
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巫妖的本质正在吞噬他。
虚无的、空洞的、属于不死生物的特质,正在一点一点地抹去他作为“埃利斯”的存在。
罗兰甚至能感觉到,站在他身旁的,已经不再是那个与他并肩作战的同伴,而是一具被某种古老意志驱动的、正在执行最后任务的傀儡。
“看来除去奥格玛、洛山达、苏伦这些普世神明外,就连龙神艾欧也抛弃了他的信徒。”
埃利斯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话语并不像感叹,更像是一种陈述。
如同在记录一件与己无关的、早已注定的史实。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法杖轻轻转动,杖端的幽蓝色光芒在暗红色的天穹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下一刻,眼前那头奄奄一息的巨龙,如同褪色的油画般开始变化。
金色的鳞片一片片黯淡下去,从边缘开始泛白、碎裂,化作细碎的光点飘散在空中。
庞大的身躯不再完整,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刀刃切割,一块一块地分离。
龙翼从肩胛处脱落,在半空中缓缓展开,翼膜上的裂痕清晰可见。
龙尾从根部断裂,尾椎骨一节一节地散开,如同被拆解的锁链。
龙爪从四肢脱离,锋利的指甲在暗红的光线下泛着最后的寒芒。
那些分离的部位没有坠落,而是悬浮在半空中,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举着。
下一刻,埃利斯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裂隙无声地撕开。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龙躯部件,在埃利斯的指引下,开始向那道裂隙移动。
“秘锢骰?”
感受到熟悉的空间波动,罗兰皱紧眉头,下意识地将手掌摸向腰间的囊袋。
当手指触摸到那枚硬实的物品时,他看着那些迅速飘向裂隙的龙躯部件,陡然转醒。
除去龙首、龙翼这些过于显眼的部件外,其余部件不正是秘锢骰中那些被封印的一小部分吗?
思索之时,裂隙已然关闭。
埃利斯收回手,那冰冷的幽光在眼眶中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死水般的沉寂。
而那些被埃利斯认定为不具备研究价值的部件,此时散落在原地,焦黑的大地上,暗红色的天光下。
它们开始发光。
不是温润的、如同晨曦般的暖光,而是一种诡异的、暗金色的、如同腐烂萤火般的光芒。
光芒从残骸的内部涌出,从每一道裂缝、每一处断口、每一寸干枯的表面上蔓延,如同被惊醒的毒蛇,疯狂地扭动、撕咬、吞噬。
但周围没有宿主。
那些暗金色的光芒在空气中游走了片刻,如同饥饿的野兽在空旷的荒野上寻觅猎物,却一无所获。
随即开始枯萎、萎缩、溃散,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养分的藤蔓,在无声的嘶吼中化为齑粉。
焦黑的土地上,只剩下几道浅浅的、暗金色的痕迹。
很快,那些痕迹也被风吹散,如同从未存在过。
“可惜……”
寂静的空间中,响起了埃利斯的叹息。
那声音空洞而悠远,如同风穿过朽木的低语,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
“没想到松鼠这种低级生物,竟然会化身为龙,还是高贵的金龙,如果他没有被圣辉侵蚀侵染的话,应当是一副不错的研究素材。”
罗兰的瞳孔骤然收缩。
“松鼠?”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向埃利斯的眼眸中满是愕然,随后手指微微颤抖着抬起,指向眼前那片空无一物的空地。
那里,方才还卧着一头残破的金色巨龙,此刻只剩下几缕被风吹散的暗金色灰烬。
“你说那是…乔?”
脑海中,那只总是蹦蹦跳跳、抱着坚果啃个不停的小家伙的身影浮现出来。
用蓬松的大尾巴扫过他的脸颊,用它清脆的童音喊着“罗兰罗兰”,在黑风的背上打盹,在篝火旁与翠丝斗嘴。
它那么小,那么弱,那么需要人保护。
它怎么会变成一头巨龙?
它怎么会……死在这里?
这一瞬间,罗兰明白了方才那股悲伤的情绪从何而来。
“当然,鲁道夫。”
埃利斯的语调少了几分熟稔,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冰冷。
他皱紧眉头,森白的骨指攥紧了手中的法杖,那双燃烧着幽光的眼眶转向罗兰,魂火中没有任何温度。
“我的朋友,看来你也遭受了圣辉侵蚀的影响,不过再坚持一下吧,我们的计划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日常琐事,仿佛乔的死亡不过是一组需要被归档的数据,一个不值得在意的微小损失。
罗兰率先涌上心头的情绪,并非是愤怒。
是怜悯。
作为一路随行的同伴,他再清楚不过埃利斯的人品。
自负与自卑于一体,多疑、谨慎,却从不缺乏温情。
在旅途的后半段,与松鼠乔相伴时间最长的,就是眼前这位人类法师。
他会默许乔趴在他的法杖上打盹,会在乔偷吃他的零食时装作没看见,甚至会在深夜借着烛光,用那双总是冷冰冰的手,轻轻梳理乔被风吹乱的绒毛。
可眼下……
巫妖的本质正在吞噬他。
那些温情、柔软、属于“人”的部分,正在被不死生物的冷漠一点一点地剥离、碾碎、化为虚无。
罗兰轻轻摇了摇头,将涌上的情绪遏制住了。
他深刻知道,眼前的一切都发生在不属于他的时间线。
因此不过片刻,他便恢复了冷静。
“埃利斯,我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听闻此言,埃利斯手中的法杖攥得更紧了。
股股充沛的魔力元素在他周身聚集,杖端的幽蓝色光芒在暗红色的天穹下跳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发起攻击。
“看来你终于抛弃了那些凡俗情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