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余西巡检司司吏陈玄赶到事发地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片狼藉的现场。
地上满是凌乱的脚印,血迹随处可见,甚至有一根折断的竹枪,但却看不见任何尸体,显然已被人打扫干净。
他阻止了巡检司弓手的盲动,让跟随而来的泼皮弓手们离远点,不要破坏现场,随后便一个人走了进去,仔细查验。
他看得非常仔细,有时候会直接蹲下来凝视地面,有时候又沿着脚印走上一圈,甚至还喊来两个人,模拟了一些动作。
到最后,他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径直走到一人面前,喝问道:“不是说只有几个人吗?”
此人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辩道:“我确实只看到了三个啊。”
陈玄冷哼一声,道:“据我查验,贼人明明不下十个,且颇有章法,列成了阵势,怎可能只有三人?莫不是隐瞒了?”
“没有啊,官人。”此人脸色发白,急道:“我只看到三个外乡人从胡四那里买了五斤盐,故飞奔告官,想着能分点赏赐,绝无任何隐瞒。”
陈玄看了他许久,发现并不似作伪后,又来到另一人面前:“你看到了几个人?”
“四个。”此人战战兢兢地说道:“四个外乡人,一直在村中买盐。他们带着器械,我不敢靠得太近,于是只能告官。”
告官是有赏赐的。
就贩私盐而言,罪人家产一半没官,另一半付告人充赏——当然,只是律法上这么规定,实际执行中不可能,但多多少少有点赏赐,因为官府就那么点人,精力有限,需要有人提供线索。
这两个举告人在各村属于边缘人物,平日里好吃懒做,名声早就坏了,因此也不在乎乡邻们怎么看待,敢于举报。
陈玄其实已经有点相信他们的话了,于是问道:“你说是外乡人,怎么看出来的?”
“说话大体能听懂,但口音有点怪。”
“哪里的口音?”
“说不上来。”
“是不是高邮或淮安的?”
“不知。”
“混账东西,一问三不知,要你何用?”陈玄一脚将其踹翻在地,怒道。
此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哭丧着脸,哼哼唧唧。
“官人。”一名弓手走了过来,递上一支箭,道:“方才在芦苇丛中寻得的。”
“看得出来是哪里的吗?”陈玄接过后,仔细看着,问道。
“箭杆上无字,看不出来。”弓手回道:“但贼人之中,必有射手。”
“说点我不知道的。”陈玄瞪了他一眼。
弓手讪讪一笑,没敢再说什么。
陈玄叹了口气。
别看他这么威风,其实心里已经烦躁到了极点。
总共“七个”贩私盐的,还是没给他们上过供的外乡盐贩子,听起来很好欺负,可突然之间人数翻了一倍,还有弓箭。厮杀时并不是乱糟糟一拥而上,而是聚在一起,至少排了个简单的阵型。
说难听点,大多数巡检司的弓手基本都是一拥而上,厮杀起来没太多章法,眼下这帮盐贩子居然会列阵,岂不可怖?
当然,在陈玄眼里,这可能不是最严重的。
最让他担心的是贼首有这个意识、有这个想法,主动督促手下人学习粗浅的军阵,这说明他有脑子,比某些手段残忍但一味好勇斗狠的私盐贩子更难对付。
另外,今天这事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
陈玄仔细思索了下。
通州本地的驻军是“江阴水军万户府”,他们的口音早就与通州本地人无异了,更不会说江阴话。再者,不是他看不起江阴水军,早就没多少人了,而且稀松平常,连海寇甚至河湖上的贼匪都打不过。
通州之外,扬州有弩军、炮手万户府各一,探马赤及汉军千户各一,都是当年镇南王脱欢直辖的部队。镇南王没了后,部队仍在,沿袭至今。
镇南王直辖的兵马之外,扬州另有水军万户府一、蒙古千户一。
会不会是这些人做的呢?陈玄不敢确定。
如果不是扬州的,会不会是泰州又或者江南某些地方的兵士铤而走险,私下里做贼呢?
如果是前者还好说,后者的话就比较难办了。
扬州路都管不了此事,得派人去省城,由汴梁移书杭州,让江浙行省配合调查,却不知汴梁那边有没有人管这事了。
这是陈玄最担心的。
一江之隔,分属两省,诸多不便。
默默叹了口气后,他转身看着跟过来的八名巡检司弓手、十余名壮丁,道:“出了这样的事,没人能置身事外,沿着诸场一路打听吧。”
“官人,要不要知会吕四巡检司?”先前说话的那名弓手提醒道。
“自然是要的。”陈玄点了点头,满脸苦涩。
余西巡检司三十名弓手,除留守、办差人员之外,仓促间能动用的都带出来了,结果一路遇贼,全军覆没。
他们的力量已然大大削弱,不得不请求吕四巡检司的帮助了。
“你等速去打听,莫要轻举妄动,我先回州里,向卢判官禀报一下。”陈玄最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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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浪花砸向船头,散成无数碎末。
船舱之内,十余人挤得满满当当,正在开会。
毋庸置疑,每个人的心情都很复杂,尤其是吴上元、赵氏兄弟、韦二弟、姜三宝这几个入伙没那么久的,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嘭!”王华督一拳擂在舱壁上,骂道:“哭丧着脸作甚?先前厮杀的时候,不挺好的么?不明就里的人,怕不是以为我等吃了败仗,死伤惨重呢。”
一场战斗下来,死伤确实不大:卞三斗阵亡,姜三宝、李辅受伤——两人战斗时甚至没太感觉到自己受伤了,战后肾上腺素退去后,才开始龇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