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乐、齐二郎叔侄离开旧义仓,很快便分开了。
齐乐自回城里的家中,二郎则前往古塘巡检司,收拾下自己的个人物品。
结果没走几步路,眼尖的他突然看到某个在街边踉踉跄跄的醉汉十分眼熟,于是走近几步,待看清楚后,吓了一跳,失声道:“杨……六。”
杨六回过头来,醉眼蒙眬地看了齐二郎一眼,道:“二郎?”
齐二郎想了想,上前搀了杨六一把,道:“杨……杨六,你怎成这副模样了?”
身上穿着件缝补过的衣物,隐隐带有呕吐过的酸臭味,常年挂在腰间的刀也不见了,不知道是卖掉了还是被人偷了。
脸色苍白,双眼无神,手脚无力,和当年那个敢打敢拼的杨六完全就是两个人。
杨六同样打量了下齐二郎,见到他身上穿着崭新的青衣后,笑了笑,道:“混上一身青皮了啊。你现在……连一声……杨大哥都不愿叫了么?”
齐二郎皱了皱眉头,暗道这人怎么这样?当年阿哥被杀的事情还没算账呢,好心好意扶你,居然这么不阴不阳,是何道理?
于是怫然不悦,一把甩开杨六的手,道:“就不该扶你,让你被官差收进牢里,慢慢腐烂好了。”
杨六神经质般地笑了笑,道:“邵树义还没坐牢,我怎么进?”
有那么一瞬间,齐二郎目露凶光,想着干脆杀了这厮,让他去向阿哥赔罪好了,但左思右想,终究没敢动手,毕竟大街上不少人呢。
“莫要乱说话,邵大哥哪点对不起你了?”齐二郎呵斥道:“答应分你的钱,一文都没短少。两年了,也没找过你麻烦,还不知足?”
齐二郎不提还好,一提“邵树义”三字,杨六的目光又清明了几分,呵呵笑道:“他怕了,他真的怕了,他怕我把一切都说出来。”
“简直不可理喻!”齐二郎下意识手抚刀柄,最终还是松开了,冷冷看了杨六一眼后,道:“下次再见到你,必将新旧账一起算算。”
说罢,大步离去。
杨六靠坐在墙根下的阴影里,摸了摸怀里最后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傻笑了两声,喃喃自语道:“都是婊子!邵树义也是个婊子!”
说话间,身旁走过数人,其中一名满脸晦气的蓝衣公子听到“邵树义”三字,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另外三人也停了下来,诧异地看向他。尤其是某位鼻青脸肿的少年公子哥,一脸不耐烦地说道:“一个醉汉而已,理他作甚?赶紧回去找人,我一定要回江阴找回场子。那对贱人,还有牢里的几个小吏,我要让他们生不如死啊!”
蓝衣公子伸手止住了同伴的话,蹲下身子,目光定定地看着杨六,道:“你方才提到的邵树义,可是下郑绸缎铺掌柜?”
杨六看了此人一眼,没有答话,只一伸手,道:“钱!酒也行。”
蓝衣公子摸了摸身上,好像没钱了,遂扭头看向身后三人。
三人也摇了摇头。
“跟我回家,给你一锭钞。”蓝衣公子伸出一根手指,说道。
杨六稍稍迟疑了下,问道:“真给?”
蓝衣公子闻言,重重点了点头,道:“真给。我叫陆仲和,沈万三的女婿,别说一锭钞了,五锭、十锭也给得。”
杨六神色微动,他听过这个名字。
和吴黑子彻底绝交前,后者请他吃过一顿酒,两人聊起往事,吴黑子不经意间提起过陆仲和,说他曾和孙川走得很近,似乎要对邵树义不利,不过后来没发生什么,大概是因为孙川跑了,又或者陆仲和怕了。
想到这里,杨六挣扎着站起身,道:“好,我跟你走。”
陆仲和下意识后退一步,捂住口鼻。
若搁以往,旁人如此看不起他,杨六已然怒了,但他现在没钱了,丝毫没有动怒的底气,只勉强堆起笑容,道:“陆舍,我们可以走了么?”
陆仲和慢慢松开手,点头道:“跟上吧。”
说罢,心事重重地当先而走。
张秋皎三人立刻跟上,看都不看一眼杨六。
他们刚从江阴回来,准备先去张家住个几天,待脸上的伤痕消失后,再做计较。
其实也没吃什么苦,江阴州牢房的小吏知道陆仲和是沈万三的女婿后,便没再折辱他们。
再加上也没人打招呼说要特意针对四人,于是很快就被放了。
但这口气很难咽的下去啊。
现在回头想想,这件事很蹊跷。
好像有人故意戏弄他们,想出一口气——这有可能是运货的同行,责怪他们捞过界,毕竟这次是往江阴运茶叶了,坏了人家的营生。
又好像有人和他们争风吃醋,想给个教训——这有可能是眼馋关燕燕姿色的人。
甚至于,四人“头脑风暴”后,觉得当时芙蓉楼里可能有人不愿被他们撞破行藏,于是故意找人缠上,以便悄悄溜走。
总之很蹊跷,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