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田港签押房外,七八个人排着队伍,说说笑笑。
陆朝恩坐在案几后,一边随手拟写签牌,一边说道:“来春乡刘掌柜,往返宜兴州一趟,货八十石,收钞五锭。”
刘掌柜闻言,皱着眉头,道:“怎地比上次贵了点?”
“长桥水军在太湖吃了个败仗,贼势愈发猖獗,故要涨价。”陆朝恩头也不抬,将签牌递到旁边。
旁边坐着位面带稚气的少年,乃太凝乡里正之子,同时也是被杀的都主首李十二的外甥,名姜成,看着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但签字用印很麻利,一气呵成之后,抬头看着刘掌柜。
刘掌柜身后已经有人在催促了:“刘二郎,你这来回两趟都有得赚,利不下二十锭,怎还这么婆婆妈妈?快让开,我办完事还要去和葛提控吃酒呢,快点。”
言语之间,不无炫耀。
刘掌柜叹了口气,移步到姜成面前交了钱,取了签牌。
“船两日后出发,先至无锡州停靠一天,卸完货后再去宜兴。”姜成提醒了一句。
刘掌柜拱了拱手,转身离去了。
“夏浦齐员外,往返丹阳一次……”陆朝恩继续报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签押房外的队伍渐渐散去了,刚刚空下来的两条钻风船已经被安排好了运货任务。
一条两日后出发,沿着运河至无锡,复入太湖,前往宜兴停靠,需纤夫。
另一条三日后出发,沿着运河至无锡,复入大运河,经常州前往丹阳,需纤夫。
七八个商人拼两条船,平均每个人百来石的货,其实不算多。但江阴不过四十万人而已,生意规模是有上限的,这么多货已然不错。
制定好运货计划后,正在竹林边锤炼技艺的周氏兄弟、严中一、丁仁四人很快便收到了消息。
严中一放下手里的环刀,擦了把汗后,说道:“我跑一趟宜兴州,如何?”
周氏兄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丁仁扭头看了看不远处正与客人会谈的邵树义,也没反对。
严中一笑了,道:“丁大,丹阳你自去跑就是了,又没人和你抢。”
丁仁沉默片刻,放下了步弓,道:“常州、镇江不太熟,路上恐要争斗。”
“多带点人呗。”严中一说道:“十几个人总够了吧?”
丁仁目光中还是有些忧愁。
严中一不想多说了。
常州、镇江不熟,确实不好跑,因为路上可能需要同当地运货的人争斗。但宜兴就好跑了吗?未必。
无锡确实没有什么很强的运货势力,有也被打服了,只能跟在他们后面捡点残羹冷炙吃,可太湖不好走啊!
倒不是说你一入太湖,必然被劫,真那样的话官府脸上挂不住,可能要花费大力气剿匪,事实上绝大多数时候你遇不上水匪。
但走夜路多了总会遇到鬼,万一你哪天撞上了太湖水匪,想想会发生什么事吧。未必会全军覆没,但死伤在所难免。
这两条路,真谈不上谁好谁坏。
严中一很快去到了一间竹屋内,对正在吃饭的众人说了一遍,然后点了十来个人。
一边点名,一边扫了扫今天中午的饭菜。
还不错,饭管够,还有几条咸鱼,外加部分时蔬。明天晚上应该还会安排一顿酒肉,吃完后美美睡上一觉,第三天早上出发。
说实话,外界总说曹舍运货赚了多少多少,可在严中一他们这类了解内情的人看来,可能真没赚多少。无他,让纤夫、船工敞开肚皮吃饭,这个消耗是十分惊人的。
你永远无法想象一个干重体力活的人有多能吃。严中一自己就能吃一脸盆面,其他人少不到哪去。
他严重怀疑,米面、咸鱼、果蔬以及偶尔配给的酒肉,就能侵蚀掉绝大部分运货收入。如果再算上给官府的孝敬、纤夫锤炼技艺的消耗、维修船只的费用,运货这块赚不赚钱还两说呢。
另外一边,丁仁则来到江边土路上,对正在两两对练刀盾搏战之术的纤夫们说了三日后前往丹阳的事情。
众人没什么异议,早习惯了。
正所谓身怀利刃,杀心自起,纤夫们本也不算什么老实巴交之辈,好勇斗狠是常态,而今配发了刀盾,又有人定期过来指点武艺,自觉不一样了。
外地的船工和纤夫?他们还停留在殴斗的水平上,已经不是对手了。没遇上还好说,遇上了就给你狠狠来几下,看你还敢不敢过来抢。
丁仁随后又让众人排成一排,左手持盾护于胸前,右手执刀横于额前,大踏步前进。
只不过才走了几步,队伍就歪歪扭扭,不成样子了。
他摇了摇头,暗道幸好没被曹舍看到,不然怕是大失所望。
“吃饭去吧。”他招了招手,无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