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也不是没派人跟踪过,但最后发现要么是运货的同行,要么是做买卖的商人,甚至还有一次直指沈娘子的夫君陆仲和。
当然,也有没有结果的,甚至跟丢了的,这都很正常。
孔铁想了想,无法确定那个人去赏花楼做什么,听戏?会客?甚至在那里过夜?
思来想去,他又看向张三,道:“下午你去趟西一都,麻利点,把吴黑子叫来。”
张三点了点头,又有些迟疑。
“他今天在家。”孔铁说道。
张三再无迟疑,应下了。
这个时候,饭菜被端了上来。
“先吃饭吧。”孔铁也不招呼其他人,径直坐到一张桌子前,吃喝了起来。
众人纷纷落座。
王行从头看到尾,不知为何,他突然间有些后悔,不该受人所托,辞了苏州药铺伙计的差事,巴巴地跑来太仓的。
这间盛业商社,怎么感觉路数不太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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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牛确实在赏花楼过夜了,并且以此为据点,打探消息。
十五日,他在二楼雅间内约见了昆山州判官薛乾。
两人一开始没聊正事,只谈风花雪月。赏花楼台柱子林珑穿插其间,活跃气氛,让薛乾很是高兴,不知不觉间就卸下了平日里严肃、强硬、刚直的对外人设,变得放浪形骸起来。
到最后,酒喝了不少,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邵树义此人,年纪轻轻,却狠辣无比。”薛乾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当初周子良、孙川之事,便是他做的。杀人夺船,做起来眼都不眨,乃天生恶人、坏种,若非郑家庇佑,官府早将他锁拿。三木之下,什么口供不可得?”
张三牛听得一愣,道:“这等腌臜泼才,怎么和郑家扯上关系了?可是漕府副万户郑公家?”
“太仓除了这个郑氏有点名气,还有哪家?”薛乾斜睨了他一眼,道:“邵树义这厮也就是靠着这点,得郑氏青睐,逍遥至今罢了。”
张三牛点了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
江南各路府州县,哪个地方没豪强?又有哪个豪强是完全干净的?官府为什么不为民除害?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因为这要赌上县令、知州之类主要官员的前途,没人敢冒险——当然,如果某人造反,等于公开撕破脸,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薛乾能动邵树义吗?或许能,但真没这个必要,一旦把自己搭进去,实在不值得。不如先养一养,就像养猪一样,待养肥了之后,耐心等待时机,然后一拥而上分食之。
不过他没有点破,只装作很惊讶的样子,问道:“看起来邵树义和郑家关系匪浅。”
“这正是我疑惑的地方。”薛乾摇了摇头,让自己脑袋清醒一些,然后继续说道:“若说重视吧,却只给了个布店掌柜之职,若说不重视吧,却又堂而皇之将其纳入庇护之中,形同附庸。”
“敢问怎么个庇护法?”张三牛问道。
“邵树义是海船户,名下船只不少,却一次都不用出海运粮,郑家把他的名字给勾掉了。”薛乾说道;“其次,州同知倪光业乃州尹佐贰,屡次为其说话,其他人不愿得罪倪同知,便放任邵树义胡闹了。倪同知早年在英德为官,和时任韶州路总管郑用和交相莫逆。身上披着这两张皮,便没人动他了。”
“原来如此。”张三牛替薛乾斟了半杯酒,故作感慨道:“不意邵树义竟有这层关系,难怪他在江阴混得风生水起。”
“江阴?”薛乾刚端起酒杯,闻言又放下了,惊讶道:“他在江阴作甚?”
张三牛遂挑重点,把曹洛的事全都戴在邵树义头上,整个说了一遍,然后仔细观察薛乾的神色。
薛乾愣了半晌,道:“有没有弄错?”
“应错不了。”张三牛说道:“薛公手下有没有见过邵树义的?”
“自然是有的。”薛乾点了点头。
“能否借我一两人,我带他们去江阴,寻机看一眼那个曹洛,届时真相便水落石出了。”张三牛说道。
薛乾缓缓点头,道:“此非难事,我便寻个可靠之人,随你走一遭。”
“多谢。”张三牛深施一礼,喜道。
薛乾摆了摆手,道:“小事。听你这么一说,这厮现在也算个人物了,手里钱财定然不少,可惜多在江阴,可惜了,便宜了张洋、马元崇之辈。”
张三牛却摇头道:“薛公,这可未必了。邵树义在江阴颇有势力,没那么好对付。张洋、马元崇可不一定敢动手啊,万一出事了呢?上头可不管你情由,他们只知道你把江阴搞乱了,到最后万一招安了邵树义,却把张洋、马元崇下狱治罪,岂不可笑?”
薛乾一时间愣在了那里,这是极有可能之事啊。
现在朝廷动不动招安,对这些作乱之人十分优容。甚至为了平息他们怒火,有时候会答应一些十分不合理的要求,让他们这些地方官有些难以适从。
想到这里,他对南台御史调查邵树义的前景有些不乐观了。
张三牛察言观色,很快便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太仓城中哪个旦角长得最漂亮、唱戏最好听。
林珑适时入场,坐在薛乾身边,半个身子几乎都贴到了他身上。
薛乾喝了几杯酒,只觉浑身燥热,很快就在张三牛心照不宣的眼神下,搂着林珑歇息去了。
张三牛则坐在原地,静静地喝着酒。
片刻之后,他起身来到了一雅静的书房,铺开纸张,磨墨写信,将最新打探到的情况发往江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