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二十九,张端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家。
屁股还没坐热呢,李益、也尔吉尼便追来了。
李益满脸歉意,示意是也尔吉尼非要来的。后者也不客气,当场打听起了二人前往马驮沙的细节。
得知整个过程后,也尔吉尼反倒沉默了下来,不是害怕,而是无奈。
他最近很忙,忙到连坐马车时都在审阅卷宗——至正四年余西巡检被杀案、至正五年吕四场陷贼案以及去年的乾明广福禅寺僧人被杀案,全在看。
当然,他还是没拿到决定性的实证。
两个海船户的供状,只能算是旁证。他需要人证、物证,需要邵树义亲手签下的调动兵力、钱粮的文书——如果有的话——需要知道具体有谁参与了、动用了多少船只、武器,需要知道抢了哪些东西,又是怎么销赃的,更需要他们的账本,而这些东西都被藏得严严实实,他根本接触不到。
于是乎,最近一段时间,他扮作商旅,在运河上搜集邵树义欺行霸市的证据。但同样地,还是只有一些闲言碎语。不是没有商人对邵树义不满,事实上这类人很多,但能当做证据吗?说到底都是一面之词啊。
今日来到西舜张宅,听完整个过程后,他的心情十分复杂,可谓又喜又忧。
喜的是邵树义如此强项,居然敢硬顶行省,甚至向左丞相派来调查的官员示威,可谓取死有道,早晚激怒丞相,招致覆灭。
忧的是此人竟然有如此之强的实力,器械精良的百余战兵,数百辅兵亦唾手可得,而根据之前得到的情报,其人还有数十艘船可以调用——如果他愿意,甚至还能煽动一些船工、总管加入——在长江这条线上的威胁确实太大了。
简而言之,他与行省处在一种麻杆打狼两头怕的状态。如果有机会、有实力,双方都不会迁就对方,必欲除之而后快。
只能慢慢等机会了。
“事情便是这么个事情。”张端揉了揉太阳穴,道:“回去之后,我亦要请丞相暂缓动兵,而今时机还不成熟。”
李益亦点了点头,道:“尚文不要心急,而今当以国家大事为重。漕运何等紧要,一旦失宜,罪莫大焉。”
也尔吉尼闻言,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昆山大牢里,典史陈章对他说的那句话——“有些事,大体知道谁干的就行了,何必刨根问底呢?”
那时候他不服气。
现在,他更不服气了。
可他没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看了很久、很久。
“上个月,汀州贼将罗德用接受招安,杀贼帅罗天麟、陈积万,以首级送官。汀州之乱算是平定了,而今只剩常州、镇江的香军之乱,一俟讨平,便可着手准备了。”也尔吉尼忽然说道:“你等回省后,当晓以利害,说服丞相积极准备,只待明年春运船队起行。”
李益、张端二人沉默不语,并未回话。
邵树义并未造反,不是吗?
数数如今大元朝境内的反贼——
辽阳野人女真叛乱,未平定;
福建汀州叛乱,剿抚并用,刚刚平定;
广西象州盗起,未平定;
云南贼死可伐盗据一方,招安未成,出兵进讨;
湖广散毛洞蛮覃全在叛乱,已招安;
江浙香军之乱,正在进讨;
河南盗贼蜂起,四处劫掠杀官,剿抚并用,未见成效;
最后便是声势浩大的湖广徭贼叛乱了,根据刚刚得到的消息,一个省的兵不够用,听说要协调江西兵过去,但人家提及刚刚远赴福建讨贼,伤亡不小,颇多疲惫,故多番推脱。
至于其他贼寇,就不提了,毕竟大都附近的(北)通州都出现了成群结队的盗贼,太庙神主之位都被人盗窃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求求你省点心吧,邵树义这人并未公然造反,已经算是良民了,甚至算是能沟通、能讲道理的,你就别把人逼反了。
李益自问他这一切都是出于公心,根本没有临行前邵树义偷偷送他三百锭钞的原因在内。
凡事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乱来嘛。
腊月初三,李、张二人离开了西舜,乘船南下,经无锡、苏州、嘉兴,一路抵达杭州。
其时已是腊月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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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益、张端在杭州等了两天,终于见到了左丞相朵儿只,其时已然入夜,朵儿只满嘴酒气,不知道刚从哪里回来。
行省后堂依然灯火通明。
朵儿只褪去皮裘,交给侍卫,伸了个懒腰后,慢吞吞坐在案后。
“坐。”他指了指下首的两把椅子,没有寒暄,直入主题:“说说吧,江阴之行如何了?”
李益、张端行礼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