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用说朵儿只了,如今杭州大街小巷知道的人实在太多了,就连昨天才来杭州买货的沈德载都听说了。
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没有耽搁,当场写了一封信,然后借用沈家的快马,遣随从立刻携往江阴交给邵树义。
随从十分干练,刚要翻身上马之时,沈德载又将信收了回来,然后附耳几句。
待随从复述无误之后,沈德载才令其离去,然后将信整个撕碎。撕完后,又觉得不放心,复将碎片拢起,再撕一遍,尽数扔进河中,这才放下心来。
做完这一切后,他只觉额头微汗,举目四望,随意找了个酒肆,点了一壶绍兴黄酒,平复心情去了。
这世道,可真让人担惊受怕啊。
而沈德载的随从一路快马,于月底抵达了江阴黄田商社,点名要见邵树义。
虞渊正在盘账,遂将人请进来问话,听闻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一时有点发愣。
这件事中,竟然还有他的戏份?
他不知该哭还是笑。或许在外人眼里,他已经是邵大哥的心腹了吧,这不是自吹自擂,而是外敌认证——是的,就是外敌,这次绝对有人在搞鬼。
叹了口气,将商社事务交给王行、姜成、陆朝恩三人后,他又唤来丁仁、周三二以及一名新提拔的叫谢芦的纤夫头子,嘱咐他们有活干活,没活就自己组织操练,休得懈怠,最后又吩咐厨房,最近不要省钱,多买鱼肉。
做完这一切后,他忧心忡忡地登上一艘船,于三月初一傍晚抵达了马驮沙。
江边芦苇滩之上,已然升起了火堆,烤鱼的香味弥漫在晚风之中。
整整八队人马刚刚结束操练,正席地而坐,兴致勃勃地看着场中正在比武的一群人。
程吉、姚神功二人带着八名愿意逃亡过来的军户坐在邵树义身旁,亦出神地看着。
“和以前不一样了。”程吉感慨了声,说道:“那会还没这么熟练,弓都没几张。而今竟然有快四十张弓了,且人人练过射箭,虽说谈不上多么技艺精湛,但确实都会用啊。”
说话间,七八个人被挑选了出来,身披铁甲,拈弓搭箭,随着短促的角声响起,纷纷鼓足腮帮子,使出吃奶的力射出箭矢。
围观众人纷纷喝彩。
这是披铁铠射箭,不是身上无甲或穿着皮甲,难度完全不一样。练了这么久的弓,也就这么七八个人能披铁铠步射。
弓手们射完一轮之后,紧接着射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慢慢地,有人跟不上了,遗憾退出。
弓力有强弱,弓拉不拉满,拉到多满,消耗的力气也不一样。
最弱的人拉满弓射了七八箭就不太行了,手臂有些酸软,故败下阵来。
射完十箭后,场中只剩一半人了,邵树义正要和军士们一起喝彩,却见虞渊过来了。
“嗯?有事?”他问道。
虞渊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一指身后跟来的沈德载随从,低声道:“杭州有消息。”
邵树义点了点头,起身走远几步,铁牛亦步亦趋地跟着。
虞渊遂将听来的消息简要说了一遍。
邵树义眉头一皱,不过并未慌张,而是吩咐铁牛取来一锭钞,交到沈德载的随从手中,问道:“君何名?”
“沈怀恩。”
“沈家之人?”
沈怀恩摇了摇头,道:“我应是宁国人,自小随父母流落他乡,先父母故去后,为沈公收养,在府中做些事情。”
“读过书吗?”
“读过一些。”
邵树义点了点头,仔细询问起了细节。
当然,其实没太多细节,因为沈德载也是得知后立刻就派人通传了。目前能问出来的只有厉半仙算命以及部分流传较多的谣言,其他一概不知。
“厉半仙叫什么名字?”邵树义问道。
邵树义问这话时没抱太多希望,盖因沈德载未必来得及打听,不料沈怀恩却回道:“出杭州后,我在一肆中买干粮,打听到此人名厉周卿,婺州人,在杭州很有名气。二十年前曾游历大都给人算卦,后来定居杭州,以卜卦算命为业。”
邵树义认真地看了此人一眼。
生活中不乏人才,就看你能不能遇到,遇到后能不能发现。沈怀恩其他方面不好说,但这股机灵劲确实不同凡响,至少说明他想得多,思虑缜密。
如果方才他不问厉半仙的名字,或许就发现不了这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