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鼎返回台州时还赶上了大陆季风的尾巴,只用了三四天就抵达了台州海门港(非通州海门县,同名)。
入港时正值清晨,几艘水师舰船围了上来,讨要财物,见到台州总管在后,一哄而散。
焦鼎沉默着上了岸。
在他身后,更多的水师官兵正在滋扰渔民、海商。他们穷得掉渣,几乎什么都要,就连十分常见的咸鱼都能抢夺。
老实说,就这个军纪,海盗屡剿不绝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官军本身就在源源不断地制造海盗——一部分是被他们逼得活不下去的渔民,另一部分甚至是官军逃亡投奔海盗。
焦鼎没有直接回总管府,而是来到了位于临海县郊的新置别院中,一头钻进书房。
一整个白天没什么事,就这样过去了,及至傍晚,焦鼎刚吃过晚饭,便有仆人来报:客人到了。
焦鼎一扫在杭州时的谨小慎微,变得有些高深莫测起来。
片刻之后,他在花厅内秘密接见了两个人。
其一年过五旬,头发几乎全白了,但精神头不错,赫然便是台州海寇头子李大翁。
其二较为年轻,看着都不到三十,姓蔡,名二四,乃蔡乱头之弟。
除他俩之外,就只有焦鼎的一位私人幕僚、两名家仆以及两位护院武师,可谓十分隐秘。
李大翁不愧是台州地界上的奢遮人物、海盗界的前辈、老派黑社会,端地十分讲礼貌,上来就给焦鼎行了一大礼,然后起身笑道:“相公,幸不辱命,经过多日联络,终于找到了蔡乱头,此人便是他的亲弟弟蔡二四,这便带来见见相公了。有什么误会当面说,总好过打打杀杀。”
焦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不已。
误会?你的这场误会,可是把前任总管直接送回了家,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当然,焦鼎是受益者,不然也不会由信州路同知出任台州路总管了,这个缺还是蔡乱头帮他打出来的。
“误会?不见得吧。”焦鼎哼了一声,道:“乱头有何话说?”
李大翁抢在蔡二四前面说道:“乱头听闻朝廷悬赏要他人头,惶恐不安,想要投降,却恐官府饶不了他,故先派人上岸打探打探消息,再做计较。”
这话半真半假,但真的成分比较多。
李大翁对照自己的经验,当年自己造反时朝廷也是“久捕不获”,看似威风,但坚持了一两年后,双方都很疲惫。
官府因为动员了大量人力物力,导致地方有些不稳。
李大翁因为始终在海上飘着,占了海岛后,粮食也没法自给,时不时需要岸上的内应接济。好不容易抢来的财货,最后都低价卖给了销赃之人,换取急需的粮食、武器、医药、修理船只的器材以及麻痹自己的酒肉,到最后真说不好谁赚得多。
在这样一场身心俱疲的对抗后,双方都只能谈和。
李大翁接受招安,但因为作恶甚多,不给官,只是赦免罪责而已。
蔡乱头起事也一年多了,说难听点,要不是这几年地方上越来越烂,他还坚持不到现在。
差不多就行了,双方各自下台阶,蔡乱头重新回归“良民”,温台重归“治世”。
焦鼎不是傻子,听到这话后,知道蔡乱头确实有降意,心下暗喜。
而今是朵儿只当政,他最喜招安了,若能招抚蔡乱头,这可是政绩啊。不过,也不能就这么简单地让他过关——
焦鼎冷笑一声,道:“乱头肆虐快两年了吧,劫掠了多少地方,杀害了多少官民?实话实说,这事不好办。朝廷大军都来了,耗费粮饷无数,若就此罢遣,恐说不过去。”
李大翁会意,道:“乱头自知罪孽深重,愿献上财货若干,以赞军需。这有份礼单,还请相公过目。”
说罢,朝蔡二四眼神示意。
二四看着历事不多,有些傻愣,在李大翁轻推一下后,才反应过来,慌忙从袖中取出份礼单,恭恭敬敬递上。
站在旁边的幕僚上前接过,递给焦鼎。
焦鼎展开一看,饶是老奸巨猾,神色亦有不小的波动,只见上面写着各色货物品名、数量,甚至还有附注,以免行贿对象不知道其价值:
龙涎香二斤——产自大食,可固心神、通百脉;
珊瑚树一株——高尺余,色如胭脂,红艳欲滴,产自三佛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