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州的人找到苏天爵时,他正在外游览,一派轻松闲适的模样。
得知消息后,没有耽搁,很快便应允了,并约好了时间。
六月初十,清晨,澄江驿。
苏天爵起得很早。
驿馆的院子虽然不大,但作为江阴的门面,接待往来官员、信使最多的场所,每年都有经费修缮,整体还算不错: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团火。院中几个站户正在打扫院子,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潮气和淡淡的青草味。
“参政,车马备好了。”随行书吏走过来,问道:“朱同知派人来问,是否要州衙派兵护送?”
苏天爵摇了摇头,道:“不必兴师动众。黄田港离此不远,轻车简从即可。”
书吏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苏天爵回到屋里,换了一身便服:月白色的直裰,乌角带,头上戴一顶东坡巾。
他在铜镜前站了一瞬,整了整衣冠,然后拿起案上的一卷书,又放下了。
他其实有些期待。
邵树义这个人,名气越来越大了,特别是沾染上一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后。他今天要亲眼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辰时初刻,苏天爵用完早饭,出了驿馆。
驿馆门前是一条青石板路,两旁有店铺,有民居,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忙碌。
一个老妇人在门口生火做饭,炊烟从灶膛里涌出来,呛得她直咳嗽。
一个挑担的货郎从巷口经过,手里摇着拨浪鼓,嘴里吆喝着“针线脂粉”。
马车已经等在门口。
两匹枣红马拉的车,规格“豪华”,不知道从哪里调来的,反正绝对不该出现在澄江驿。
挽马鬃毛还修剪得十分整齐,车厢是青帷小轿式样,倒不算起眼。
苏天爵很快上了车。
澄江巡检陈资带着几人在前开道。
他起得比苏天爵早多了,一直等在驿站外。
曾几何时,他向上级反映过,巡检司的一大负担就是护送往来官员以及押解犯人,这次不就撞上了么,还是省里来的参知政事。
但没办法,吃官府这碗饭的,只能这样了。
苏天爵身边有几名随从,其中两人是书吏,一人跟着他上了车,另一人则坐在车夫的旁边。
马车后方,还有两名弓手以及苏天爵带过来的四名随从护卫,几人步行跟着,甚是辛苦。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向北而去。
从澄江驿到黄田港,大约五里路。
出城之后是一条官道,两旁是农田,稻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在晨风中起伏如波浪。田埂上有几个农人正在劳作,看见马车经过,直起腰来张望了一眼,又低头干活。
苏天爵掀起车帘,看着窗外的田野,心情突然间就很不错。
他在湖广任职时,就喜欢下乡巡视,看看百姓的庄稼,问问今年的收成。这种踏实又充满泥土气息的生活,比官场的尔虞我诈让人舒服多了。
他甚至想过,异日告老还乡,也不和孩子们住在一起,就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结草庐以居。闲时读读书、种种瓜豆、养养花,偶尔会会友人,大部分精力可放在著书立说上面。
身边也不要太多人,一二可人的侍婢,足娱晚年,再有几个男仆帮忙干些粗活,足矣。
这种“隐居”生活,蛮好的,很对他的审美。
马车辚辚向前,行至一座石桥前,路忽然窄了。
桥是单孔石拱,桥面只容一辆车通过。桥下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水草在底部轻轻摆动。两岸长满了芦苇,一人多高,青翠茂密,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参政,过桥了。”坐在车夫身旁的书吏回头说了一句。
苏天爵嗯了一声,没有在意。
马车上了桥,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桥面有些坡度,车夫加了一鞭,马用力往前拉,车厢微微倾斜。
就在马车驶到桥中央的时候,芦苇荡里忽然有了动静。
“嗖!”一支箭从芦苇丛中射出来,钉在车厢板上,入木三分,箭尾还在颤动。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嗖嗖嗖,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有刺客!”陈资大喊一声,拔出腰刀,回头奔向马车。
苏天爵猛地低下头,身体紧贴车板。
他没有喊叫,一只手死死抓住车沿,另一只手按住腰间的佩剑。
他不会武艺,但此刻握着这玩意,心里踏实些。
第三支箭射穿了车帘,从苏天爵头上飞过,钉在车厢后壁上。如果他的头再高两寸,这支箭就得要了他的命。
“快走!快过桥!”陈资冲了过来,用力拍了下车夫的背,焦急道。
车夫猛抽一鞭,马嘶鸣一声,拉着车往前冲。车轮磕在桥面的石板上,颠得苏天爵差点从车板上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