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这天,马驮沙码头上停下了两艘吃水很深的船,显然装满了货物。
邵树义顾不得腿脚酸软,一大早就起来做饭了,忙前忙后,服侍柳夫人吃完,然后一起来到码头上——邵贼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而今有好处了,自然就起得早。
柳氏脸上的气色很好,显然昨晚美得冒泡,这会看到船只后,轻飘飘地说道:“前阵子停在昆山,而今送你了。船上装的都是杂货,你自己派人取吧。船工若愿意跟你干,好好善待他们,若不愿意,一人给点钱钞,送他们到江宁就行。”
“便依夫人所言。”邵树义喜道。
柳氏心下一动,很快又讥讽道:“娶你的费二娘子去吧,我也就只能陪你几年了。”
“不会的。”邵树义断然摇头,道:“那我岂非狼心狗肺?放心。”
说完,径直上前,调集人手卸货。
货物品类很杂,温州漆物、瓯窑青器、药材、络麻、桐油、蠲纸、蜜饯、黄茶、干海货等等,外加部分铜铁锡料、粮食,装得满满当当,都不一定有地方放了。
很明显,这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在温州本地采买的货物,也不知道买了多久了,而今才运到马驮沙来,交给他处理。
邵树义很清楚,这是柳氏自己的私财,而今赞助他,真的很够意思了。
至于对方手里还有多少,邵树义不会问。
他俩现在的关系很奇特。
邵树义买粮食,柳氏给他明算账,采购价也只比其他人稍稍便宜一点。
邵树义卖咸鱼和盐,同样给柳氏明算账,价格固然打折,但不多。
这公母俩虽然孩子都生了,但还是搭伙过日子的状态。
柳氏有自己的管理团队,有自己独立的账目,有分布在江阴各处的店铺,甚至还有几艘船,能招募温州乡党帮忙运营。
浙间妇人与丈夫的这种状态,在这会其实很常见,更何况邵树义还不是柳氏的丈夫呢。
不过——管他呢!
邵树义看着货物,嘴角都咧开了,得尽快找机会卖出去,思来想去,只有沈家能短时间内吃得下这么多货了,就是不知道人家还敢不敢和自己扯上关系。
当然,整整两千石粮食更为重要。
马驮沙的经济体系,在加入工匠及太仓海船户群体之前,基本是靠现钞买卖,即军士们领了钱后,自己去买粮食。
采购对象要么是马驮沙本地农民,要么是开在衙前街上的粮铺——在兄弟粮铺开办前,总共就两家粮铺,其中一家是经营了两代人的老字号,另一家是柳夫人开的。
有时候两艘联络船去外地送信时,归程也会带一些粮食及日用品,平价卖给军士们。
数百名工匠及其家属定居后,因为工钱支付方式的变化,每个月不再支出钱钞了,而是粮盐票兑换的合计二百余石粮食、一百七十多斤盐及咸鱼、酱菜之类。
后面的三样还好说,对邵树义这个团伙来说不是什么负担,粮食可就不一样了,每个月二百多石可是刚需,人家工匠递上粮票后,兄弟粮铺必须足额兑换。
而如今局势紧张,为免将来出什么幺蛾子,军心不稳,同时也是为了提高士气,保住自己的基业,邵树义打算给军队也重新定饷。
其中,陆师提升到工匠的水准,实行粮盐票制度,即每个家庭月支粮一石八斗、盐一斤四两,酱菜、咸鱼若干。队正则按盛业商社科长标准领军饷,战锋按副科长标准领取,另外发放。
在世袭军户大行其道的当今,邵树义重新恢复中唐、两宋以来的募兵制度,军士待遇得到大幅度改善,与元朝诸色户计中军户活得最惨的境遇形成鲜明对比。
水师同样实行粮盐票制度,不过折半领取,其实省着点花够养活全家了,如果家属再找点零活干干,则完全够用。
如此一来,每月需开支的粮食超过了一千四百石,而马驮沙的存粮总数近来才攀升到四千石左右,储备是不太够的。
“你这两千石粮食,准备存哪?”眼见着日头渐高,天渐渐热了,柳氏便来到了树荫之下,一边吩咐婢女端来凉茶,一边问道。
邵树义坐了过去,道:“这是个麻烦事。新一批谷仓,至少要八月底才能启用,届时不过堪堪存五千石罢了,到年底时,兴许能到八千、一万石。说不得,还是只能存民家,或者先给匠人、军士提前发下去,让他们自己保管。”
“这倒是个法子。”柳氏说道:“不过,总是买粮食不是个办法啊,你垦的荒田怎么样了?”
“今年又垦了四百亩,总一千亩了。”邵树义说道:“首批三百亩其实已经能打点粮食了,不过所获有限,让江北流民自己留着了,也好让我少开支点宝钞。”
听到“宝钞”二字,柳氏突然想到了什么,遂问道:“你给其他人发钱全是宝钞,给工匠、军士发粮盐票,是不是有原因?”
邵树义惊异地看了柳氏一眼。确实是有原因的,不过他没对其他人说。
“未雨绸缪罢了。”邵树义说道:“旁人可能觉得我要强推粮盐票,其实还有一个不便宣之于口的原因,即他们拿了这个票,出了马驮沙就作废,没人给他们兑换。我这招虽然不厚道,其实也是坚其战意,让他们别想东想西,你们省吃俭用下来的粮盐票官府不认,若想过上好日子,就跟着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