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西南角，江公望宅。
这晚，左司谏江公望正对着烛火推敲一份关于东南水患善后钱粮可能被侵挪的奏疏草稿，门被轻轻叩响。
老仆江福端着一碗羹汤进来，放在案角，低声道。
“官人，方才有人从门缝里塞进这个。”
江福手里是个没有署名的普通青布囊。
江公望放下笔，接过来，入手微沉。
解开系绳，里面是两卷写满字的纸，还有几张契书、账页的抄件，他展开纸卷，就着烛光看去。
第一份，详细记述了京东路某县一桩田产纠纷，韩忠彦远房侄子韩安如何凭借相府名帖强买民田、压价三成，苦主如何告状无门，里正证言、不公地契副本赫然在列。
时间、地点、人物、经过、证据，条分缕析，严丝合缝。
第二份，直指江南东路三年前一批漕粮运输的猫腻，时任转运判官、曾布门生郑潜，账面上那高得离谱的“损耗”，与押运小吏私记日志的矛盾，码头力夫关于麻袋破漏、疑似掺沙的证言，一笔笔疑点被串联起来，虽未直接指证郑潜贪墨，但那疑云浓得化不开。
没有署名，没有诉求，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只是将两桩发生在地方、本可能被湮没的“小事”，用最清晰客观的笔法，摊开在他面前。
江公望看完，沉默良久。
他大概知道这是谁的手笔，或者说，他能猜到。
如今，满朝上下，同时与韩忠彦、曾布结下梁子，又有能力、有动机将这样的东西悄无声息送到他面前的。
除了那位近来被两位宰相联手挤压的天子近臣，秘书少监赵明诚之外，还能有谁？
至于赵明诚如何得到这些连地方有司都未必清楚的隐秘材料，江公望不想深究。
每个给他递消息的人都有自己的门路，他管不到这个。
关键是，消息真不真。
江公望重新拿起那些纸页，又细细看了一遍。
逻辑无懈可击，证据链完整。
强买民田，证据确凿；漕粮疑案，虽无铁证，但疑点重重，足以引发彻查。最重要的是，这两件事，都戳中了要害——韩忠彦刚拜相，族亲便仗势欺人；
曾布素以“法度”自诩，其门生却可能监守自盗，这事一旦爆开，便是十足的政治污点，足以让两位宰相灰头土脸，他江公望也能因此获得清誉。
江公望放下纸卷，端起茶喝了一口，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江公望这个人，在历史上留下过一笔。
他是少数敢当面顶撞宋徽宗、不惜以去职相争，后来更是因弹劾蔡京而遭贬的硬骨头。
在这个党争激烈的时代。
江公望堪称特例，他不入新党，也不附旧党。
在他看来，新旧两帮人吵来吵去，无非是争权夺利，嘴里喊着“国是”，心里揣着私货。
他弹劾，只看事，不看人。
事在理上，证据确凿，他便写。
至于被劾的是谁的人，会得罪谁，他从不多想。
想多了，笔就软了，话就糊了，那还做什么言官？
赵明诚给他这个，或许是借刀杀人，或许是绝地反击。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桩事，侵害了民利，损耗了国帑，牵扯到当朝宰执。
他身为谏官，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这是他的本分，与谁送来的无关，与朝堂争斗也无关。
江公望提笔，在早已写好的水患奏疏下，另起一行。
笔锋蘸饱了墨，落纸沙沙有声。
他要写一份新的弹章，将这两桩事，原原本本，奏告君前。
写罢，已近四更，他吹干墨迹，小心封好，明日大朝，便是这两份奏章问世之时。
……
翌日紫宸殿，大朝会。
韩忠彦稳坐宰相位次，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
曾布面色冷峻，目光偶尔扫过班列中的赵明诚，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
赵明诚低眉垂目，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议程过半，眼看又将平安无事度过一日。
忽地，左司谏江公望手持玉笏，大步出班。
“启禀官家！臣，左司谏江公望，有本奏！”江公望瞬间吸引了众人目光。
赵佶坐在御座上，微微颔首。
“江卿何事？”
“臣奏两事。”江公望不废话，直接展开奏章。
“其一，弹劾韩相远房侄韩伦，于京东路沂州县，凭韩府名帖，强买乡绅刘氏上等水田三十亩，地价不足市价三成，有失公允，形同豪夺。
县衙接状半年，压而不理，显是畏于宰相权势！此为倚势凌民，败坏朝廷德政！韩相虽未必知悉，然族亲不肖，亦难辞管教不严、约束不力之责！”
殿中嗡然一响。
无数道目光瞬间投向韩忠彦。
韩忠彦原本半阖的眼皮猛地睁开，脸上惯有的从容瞬间凝固，闪过惊怒。
他事先竟未得到半点风声！
江公望不理睬殿中骚动，继续朗声道，
“其二，弹劾前江南东路转运判官、现刑部主事郑潜——乃曾相门生。查其任转运判官期间，主持一批漕粮北运，账面损耗竟高达一成二，远超常例。
臣得到当时押运小吏私记，内载‘卸粮时麻袋多破漏，粮色可疑’，又核验当年码头力夫口供与入库记录，发现实际入库数与账目严重不符，其间虚耗差价，不下千贯！
此中是否有侵吞粮款、以次充好之情，请官家敕令有司严查！郑泊身为曾相门生，掌管漕运钱粮而账目混乱若此，曾相亦有失察之咎！”
这一下，连曾布也坐不住了，脸色骤然阴沉如水，目光如刀刺向江公望。
他同样没料到，这把火会突然烧到自己门生头上。
而且证据如此具体！
这陈年老证据，是怎么被挖到的？！（这得问老梁了）
江公望奏罢，将两份奏章高高举起，
“臣所劾之事，皆有地契、状纸、账目副本、私记抄件及证人供述为凭，证据确凿，伏请官家圣裁！”
证据齐全，不是诬陷。
赵佶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他看了一眼下方依旧垂首不语的赵明诚，又扫过脸色铁青的韩忠彦和曾布，最后目光落在梗着脖子、一脸“臣只论是非”的江公望身上。
“韩卿，曾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