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府。
李乾顺将手中那份边报狠狠地掷在地上,殿内侍立的宫人内侍,个个噤若寒蝉,将头埋得更低。
“废物!一群废物!”
李乾顺胸口起伏,脸色因愤怒而涨红。
“五百铁鹞子!朕的五百铁鹞子!还有嵬名移遇!就这么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黑松岭只有散落的箭矢、绊马索的痕迹,还有几十具被野狼啃得面目全非的尸首!移遇呢?其他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难道都化风飞了不成?!”
阶下,国相嵬名安惠、枢密使嵬名济、以及晋王察哥等人垂手肃立,面色凝重。
嵬名安惠是嵬名移遇的堂叔,此刻脸色最为难看。
“陛下息怒。”嵬名安惠沉声道,
“黑松岭现场勘查,确系经过激战。我方尸首多中箭矢、陷坑,亦有搏杀痕迹,宋人惯会使诈,设伏围歼,亦有可能。
只是……未能寻获移遇将军尸身,亦无更多俘虏踪迹,此事……确有蹊跷。”
“蹊跷?”李乾顺冷笑,“国相,你告诉朕,是何蹊跷?一支寻常商队,能有这般本事,全歼朕五百铁鹞子,还能将战场打扫得如此干净,连个像样的俘虏都不留?”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嵬名济,
“移遇此次行动,消息从何而来?”
嵬名济出列,躬身道。
“回陛下,是……是通过几个常走边境的宋人走私商贾。他们提供了那支商队的路线、货物、护卫情况,言之凿凿。移遇弟才……”
“宋人走私商贾!”
李乾顺打断他,眼中寒光闪烁。
“如今那些商贾呢?给朕找来!朕要亲自问问,他们给移遇的,到底是什么‘消息’!”
嵬名济额头见汗。
“臣……臣已派人去寻。只是……那几人仿佛约好了一般,自移遇弟出事前后,便陆续失了踪迹。
常走的货栈、落脚点,人去楼空。问其相熟之人,皆言不知去向,或说其已回宋国腹地经营……”
李乾顺怒极反笑。
“嵬名济,你告诉朕,这是巧合吗?嗯?”
嵬名济噗通跪下:“臣……臣失察!臣有罪!请陛下治罪!”他也意识到此事太过巧合,那伙宋商恐怕大有问题。
察哥出列道。
“陛下,此事恐非巧合。那些宋商提供假消息,诱移遇将军入伏,事后又迅速消失。此乃精心设计之圈套!其目标,或许并非区区一支商队财物,而是移遇将军,乃至我大夏铁鹞子精锐!”
“圈套……”李乾顺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头那股被愚弄的怒火更盛。
若真是圈套,宋人此举意欲何为?
杀一个嵬名移遇,俘数百士卒,对两国大局并无决定性影响。
除非……他们想抓活的?想从移遇口中得到什么?或者,单纯是为了示威,警告夏国勿要轻举妄动?
“陛下,”一直沉默的仁多保忠忽然开口,自从河湟败归后,他在朝中愈发低调。
“无论是否为圈套,移遇将军越境劫掠在先,此事若宣扬开来,于我国不利。宋人即便设伏,亦可辩称为剿匪自卫。
眼下……当务之急,是厘清损失,加强边境戒备,并暗中探查移遇将军下落。至于那些宋商……既已无踪,强求无益,反易打草惊蛇。”
仁多保忠这话点明了夏国理亏,又提出了务实建议,最后还暗示不宜大动干戈。
听起来是老成持重之言。
嵬名济却猛地抬头,怒视仁多保忠。
“仁多将军此言何意?难道移遇将军和五百将士就这么白白折了?那些宋狗奸商,分明是宋廷指使!此事岂能善罢甘休?!”
仁多保忠垂下眼:“嵬名将军痛失手足,心情激愤,老夫理解。然则,无证无据,仅凭猜测,便指认宋廷,恐引发边衅。今岁旱情未解,各部存粮不丰,此时与宋大规模冲突,绝非良机。当以隐忍为上,徐图后计。”
“隐忍?又是隐忍!”嵬名济声音提高,“仁多将军在河湟便是太过‘隐忍’,方有……”
“够了!”李乾顺厉声喝止,冰冷的目光扫过两人。
嵬名济悻悻住口,仁多保忠依旧垂首不语。
李乾顺心中恼恨,却知仁多保忠所言不无道理。
此时发作,师出无名,且国内虚耗,并非开战良机。
可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
更重要的是,嵬名移遇到底在哪?是生是死?若活着,是否已落入宋人之手?宋人又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他突然感到一种被暗处眼睛盯上的、极不舒服的感觉。
“仁多将军所言,不失为稳妥。”李乾顺最终压下火气,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硬。
“嵬名移遇之事,对外宣称剿匪遇伏,为国捐躯。厚加抚恤其家。阵亡将士,一并优恤,边境各军,加强巡防,无令不得擅入宋境。至于那些宋商……”他顿了顿。
“继续给朕暗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移遇的下落,生要见人,死……朕要见到确凿的尸首!”
“臣等遵旨!”众人躬身。
“都退下吧。”李乾顺疲惫地挥手。
众人退出大殿。
……
不久后,边境。
一处荒僻山谷中,几顶党项人的帐篷扎在背风处。
外围散着些羊群,看似寻常牧人营地,但那些守卫帐篷的汉子,眼神锐利,身形精悍,腰间鼓囊囊的,显然并非寻常牧民。
仁多保忠就在最大的那个帐篷里。
自河湟之败后,他的兵权被削,又被李乾顺打压,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如今冷清得能听见落叶声。
他这次以“巡视部落”为名离京,实则是想悄悄处理一些家族在边境的私产,为将来可能的变故,多攒些实在的本钱。
帐帘被掀起,一名心腹家将引着三个人进来。
当先是个宋人打扮的中年男子,穿着半新不旧的棉袍,外面罩着挡风的羊皮坎肩,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个不大的木箱。
“小人陈三,给仁多将军问安。”
中年宋商姿态放得很低,行的是宋人见上官的揖礼,但又不显得过分卑微。
仁多保忠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木箱。
“陈掌柜此次的货,可还妥当?”
“托将军的福,一路平安。”
陈三示意随从打开木箱。
里面是叠放整齐的上好蜀锦,色泽鲜亮,在昏暗的帐篷里依然流光溢彩。
还有几个小匣,打开是南海的珍珠,辽东的老山参,南方的茶叶,都是夏国贵族喜爱又难以足量获取的紧俏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