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清晖画堂。
“啪!”
一方镇纸被先生重重拍在画案上,惊得四周几个正埋头调朱弄粉的画生手一抖。
画堂里,主讲先生周文矩,年约五旬,留着三绺长须,此刻却气得有些发抖。
他手里捏着一卷画,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张择端!”
周文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完全是一股子失望与怒气。
“你来说说,老夫上堂课讲的是什么?”
画堂角落,一个穿着半旧蓝布直裰的少年站了起来,他就是张择端。
张择端今年十五,身材瘦削,面色有些苍白,低着头,声音唯唯诺诺。
“回先生,讲的是……是气韵生动,与……与骨法用笔。”
“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周文矩将手中画卷“哗啦”一声抖开,展示给众人看。
“那你告诉老夫,你这画的是什么??!”
张择端的画卷上,画的是一处街景。
酒楼、脚店、摊贩、行人、车马,密密麻麻。
楼阁的飞檐斗拱一丝不苟,甚至能看清瓦当的纹路;行人的衣褶、担子的绳索、车马的轱辘,笔笔清晰,如同用尺子量过。
画面满满当当,热闹非凡,但……就是给人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太实,太满,太琐碎。
“老夫让你们体会前人笔意,感悟山水精神,追求胸中逸气!”周文矩指着画,痛心疾首。
“你可倒好!钻到这市井巷落里,画这些贩夫走卒、车船店脚!还画得这般……这般匠气十足!看看这楼,这桥,你这画的哪里是画?分明是匠人的营造图!是衙门的勘验图!”
画堂里响起几声嗤笑。
“瞧见没,那张择端又挨先生批了……”
“这次先生布置的作业是要让大家写意,同窗们交的都是山水画,这张择端倒好,交了一张风俗画……”
“要我说,他干脆别学画了,房屋画的那么细致,干脆直接去给泥瓦匠画建筑图得了。”
“哈哈哈哈哈……”
几个锦衣华服的画生交换着眼神,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周先生,”一个坐在前排,衣着光鲜、肉墩墩的少年开口。
“您何必动气,张师弟来自山东,想必是见惯了乡土风物,一时改不过来,这画嘛……虽无气韵,倒是写实得很,拿去给泥瓦匠看,或许能用。”
这人是张择端的同窗,家住汴京,家境殷实,在画堂里向来以“有灵气”自居。
这话引来更多的低笑。
张择端的头垂得更低,耳根通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写实?画者,心画也!岂是纤毫毕现地描摹形迹?”
周文矩一边说话,一边摇头,将画卷扔回张择端面前的画案上。
“张择端,你若只想学个画匠的手艺,去将作监,去民间画坊便是,何苦来我这清晖画堂?
此地传授的,是笔墨意趣,是文人胸襟!你整日埋首于这些楼台舟车、市井百态,拘泥于形似,何时能窥见绘画真谛?
回去重画!就画窗前那丛修竹,不需多,三五竿,要画出其清瘦风骨,萧疏意境!明日交来!”
说完,周文矩不再看他,拂袖转身,继续讲解前人的山水卷轴去了。
“是…先生…”
张择端默默坐下,看着被扔回来的画卷,他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卷起,重新用细绳系好。
周围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木头张,又挨训了?”
坐在张择端旁边的同窗,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笑道。
“你说你,画那些房屋车马作甚?又费工夫,又不讨好。随便涂抹几笔远山淡烟,题两句诗,先生不就喜欢了?”
张择端没吭声。
他不是不想画那些飘逸的山水,也不是不懂那些理论。
可当他拿起笔,眼前浮现的,总是汴京城里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鳞次栉比的屋舍,那些川流不息的车马。
张择端觉得,把这些真实存在、热火朝天的生活画下来,比画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胸中丘壑”更有意思。
可他笔下的“真实”,在先生和同窗眼里,只是“匠气”和“死板”。
散堂的钟声响起,周先生率先离去。
画生们收拾画具,三三两两说笑着往外走,没人招呼张择端。
“王兄,今日去丰乐楼小酌如何?听说新来了位擅唱小令的姐儿。”
那个富户家的孩子被几人簇拥着,谈笑风生地从张择端身边走过,仿佛没看见他这个人。
张择端等人都走光了,才慢慢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装画笔颜料的旧藤箱,一个可以折叠的小画架,几张没画完的画稿。
他背着箱子,夹着画架,低头走出了画堂的大门。
……
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刺眼。
汴京城的喧嚣热浪扑面而来,车马声、叫卖声、说笑声,沸反盈天。
张择端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熙攘的街道。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汴河边上。
这里是小张最常来的地方。
河水浑浊,船只如梭,虹桥如卧波长龙,两岸店铺林立,人流如织。嘈杂,混乱,但又充满了惊人的生命力和精确运转的秩序。
哪条船该靠哪个码头,哪辆车该走哪条道,哪种货物该进哪家店,似乎都有看不见的规矩。
张择端平时最喜欢观察这些。
他在一处僻静些的河岸石阶上坐下,打开藤箱,拿出炭条和纸,又将小画架支好。
接着,他对着眼前繁忙的漕运码头,开始勾勒。
笔尖划过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