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曾布的书房里。
张商英坐在下首,看着曾布将一份名单推到他面前。
这个不是韩忠彦的“考评名录”。
这是曾布亲笔书写的,一份全是新党内部人员的名单。
“韩忠彦想考评,那咱们便陪他考。”
曾布冷冽说道。
“他或许忘了,考评是面镜子,既能照人,也能照己。他手里那面镜子模糊不清,咱们就给他擦亮点,让他也照照自己那身袍子底下,藏了多少虱子。”
曾布指着名单对张商英说。
“天觉,名单上的这些新党官员,你亲自去谈。
告诉他们,韩忠彦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不想死,就把自己屁股擦干净。
以前做过的那些吃拿卡要、欺行霸市、账目不清的烂事,十天之内,该退赔的退赔,该抹平的抹平,该封口的封口。十天后,若还有把柄落在外面,莫怪老夫不讲情面,先拿他们的人头,去堵韩忠彦的嘴!”
曾布这一招,是壮士断腕,也是刮骨疗毒。
他要以前所未有的严厉,整肃内部。
让新党至少在明面上,短期内变得“无懈可击”,至少,不能被韩忠彦抓住“考评”所需的“实据”。
“下官明白。”张商英凛然,知道这是生死存亡的关口。“只是,韩忠彦那边步步紧逼,我们若只守不攻……”
“攻?”曾布冷笑道。
“自然要攻,而且要攻其必救,攻其软肋。他不是要实据吗?好,咱们就给他实据!你让咱们的人,把眼睛放亮,耳朵伸长。
韩忠彦提拔的那些人,他那些门生故旧、同乡姻亲,这些年,难道就都是两袖清风、白璧无瑕?
他韩家子弟,他老家族亲,在地方上就都安分守己?去查!仔细查!”
曾布眼中精光一闪。
“对了,别忘了赵明诚,他虽然滑不溜手,但此事对他亦有利无害,他手里那条路子,或许能有些咱们够不着的消息。
不必和他明说,只需让他知道,我们在找什么,他若聪明,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
一场针对韩忠彦及其派系的、以“实据”为武器的反击战,悄然拉开序幕。
这一次,曾布变得极具攻击性。
新党内部的整顿,雷厉风行。
几位手脚不干净的新党中层官员被迅速调离要害职位,或“因病”休致。
两桩不大的陈年旧案被翻出,涉事的新党小吏被果断处置,以“彰显法度”。
一时间,新党上下风声鹤唳,但也确实在短时间内呈现出一种“刮骨疗毒”后的紧绷与“清白”。
与此同时,对新党友好的言官、御史,开始收到各种经过初步核实的消息。
某位韩忠彦的同乡知州,在任期间加征“鼠雀耗”中饱私囊,有粮仓旧吏可作证;
某位刚被韩忠彦调入吏部的郎中,其子强买古玩,逼死小商人,苦主家族仍在京中;
韩忠彦一位远房姻亲在江南的茶庄,涉嫌勾结官府,压低茶农收购价,账目有疑……
这些消息,不再是空泛的“结党”、“平庸”指控,而是带着时间、地点、人物、初步证据链条的“实据”雏形。
更重要的是,其中一些较为隐秘、或关键证人难以接触的信息,传递得格外“及时”和“精准”。
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恰当的时候,将拼图的关键一块,轻轻放在了新党御史的案头。
张商英心知肚明这“无形的手”来自何处,但他和曾布都默契地没有点破。
有些柴,不必自己亲手去添。
只需让该看到的人,看到灶膛边的干柴就够了。
韩忠彦感受到了压力。
最初,他是踌躇满志的。
以“太后遗愿”、“顾命大臣”推行“人事评议”,占据大义名分,更手握初步名单,意在清洗新党,巩固权位。
赵明诚提出的“需附实据”,虽然麻烦。
但韩忠彦认为不过是拖延之计,只要他坚持,最终名单上的大多数人,总能找到或制造出“错处”。
然而,局势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
首先,是“实据”的要求,会反噬旧党自身。
原本模糊的指控,现在需要具体证据去落实。
这需要动用大量资源去核实、甚至罗织,过程缓慢,且容易留下操作痕迹。
更要命的是,韩忠彦的名单上的一些人,并非全是罪大恶极,有些只是政敌或需要挪位置的绊脚石,要找出过硬“实据”并不容易。
考评的推进,远不如预想中顺利。
其次,是新党突如其来的“自查”和凶猛反击。
曾布摆出一副“欢迎监督、清理门户”的姿态,先一步处理了几个新党里的小角色,反而赢得了“不护短”的名声。
而新党御史抛出的那些关于韩派官员的“实据”指控,却招招见血。
虽然目前层级不高,但个个“证据”相对扎实,已在朝野引起议论。
韩忠彦不得不分心应对,为手下人辩解、开脱,疲于奔命。
最让他头疼的,是来自旧党内部的微妙变化。
考评原本是旧党打压新党的利器,但赵明诚添加的“实据”原则如同双刃剑。
当韩忠彦为了落实名单,开始调查一些位置关键、但可能也与某些旧党人物有利益勾连的官员时,阻力出现了。
一些旧党中人开始担心,这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考评的尺子,会不会量到自己头上?
旧党里面,私下里的抱怨和拖延,渐渐增多。
“韩相,咱们是不是……范围收一收?先集中精力,把几个最紧要的办成铁案?”
一位亲信幕僚委婉建议。
“如今曾子宣那边像疯狗一样反扑,咱们自己这边……也有些不同的声音,再铺开太大,恐难兼顾。”
韩忠彦面色阴沉。
他何尝不知?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若此时退缩,岂不显得他心虚,显得他这考评虎头蛇尾?
他的威信将受到严重打击。
“不必!按既定章程办!越是如此,越要顶住!”
韩忠彦咬牙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