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的生日终于到了。
他是一个很有仪式感的人,今早特意换了身新裁的绛纱袍,这可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个万寿圣节。
御座上,赵佶垂下眼,又抬起,目光扫过丹墀下列队的群臣,又看了眼赵明诚的位置,他今天最期待的就是赵明诚的礼物。
梁师成那副永远弓着的背脊挪到殿中,嗓音划破寂静。
“契丹国贺礼——”
辽国使臣萧穆出列,他行礼的动作干脆,单手抚胸道。
“大辽皇帝贺大宋皇帝万寿,献骏马十匹,皆大漠名驹,现已拴在殿前广场;海东青一只,翎羽如雪,睛如点漆;北珠十颗,鞍鞯五副。”
每报一样,便有内侍抬着或捧着那物什,在殿中缓缓走一圈。
马匹在殿前广场走了一圈之后,已经被牵回去御马监了。
海东青装在鎏金架子上,被蒙着黑布,偶尔掀动翅膀,布料下便传来沉闷的扑棱声。
北珠盛在黑漆木匣里,每一颗都有孩童拇指肚大,浑圆莹润,在昏暗殿内自己亮着层幽光。
鞍鞯是契丹样式,做工精美,有金银线饰品,这也是辽国贵族才能用的好东西。
诚意倒是不小。
赵佶看得嘴角弯了弯。
东西是好的,但辽国今年这般厚重,无非是耶律洪基那老头病得厉害,国内闹得正欢,想从南边求个安稳。
有了赵明诚之前的提醒,赵佶心里透亮,面上喜悦,说道。
“辽主厚意,朕心甚喜,赐萧节度使锦缎百匹,玉带一围。”
萧穆谢恩退下。
“夏国贺礼到——”梁师成又唱。
夏国使臣嵬名济上前见礼。
“大夏国主贺大宋皇帝万寿。献骆驼五匹,皆西域健驼;良弓五副,箭二百枚。”
骆驼同样在殿前广场走了一圈,弓是西夏常见的曲弓,弓身黑亮,弦绷得死紧。
比起辽国那珠光宝气的一长串,夏国的礼单显得简短,甚至有些寒酸。
赵佶脸上那点笑淡了些,他没说什么,照样给了赏赐。
嵬名济退回班列时,飞快地瞟了一眼文官队列的某个方向,他似乎在找什么人。
接下来是群臣。
亲王、宰执、各部堂官……送的有玉器、书画、古籍、奇石。
礼物堆在旁边的条案上,渐渐垒起小山。
这些人的礼物有心意,但是都没有什么新意。
送的无非是什么字画,玉器,书籍之类的。
赵佶的确爱字画,但是收得多了,却也觉得有些腻味了。
直到梁师成唱到。
“秘书少监、直龙图阁、直秘阁赵明诚,献礼——”
赵佶精神一振,身子终于直挺挺了起来。
殿里所有人的脖子,似乎都无声地伸长了一毫,连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曾布也抬起头来。
赵明诚出列,他今天穿了身簇新的绯色公服,衬得人很精神,手里没捧东西,只对御座行了礼。
“臣蒙官家信重,督造‘大宋宝钞’,今已功成,谨以此钞全套,为官家寿。”
八个端着朱漆托盘的黄门,从殿侧鱼贯而入,在赵明诚身后一字排开。
托盘上铺着玄色绒布,上面各躺着一张“纸”。
不,不是普通的纸。
即使隔着几步远,也能看清那纸张厚实挺括,颜色是特调的淡赭,边缘印着连绵繁复的缠枝纹。
最抓人眼的是正中那四个筋骨开张的御笔大字——“大宋宝钞”。
字是赵佶亲笔,殿里不少人都认得官家的笔迹。
赵佶身体微微前倾。
“快,呈上来。”
第一个托盘奉到他面前。
十文面值。
钞正中是“大宋宝钞”,下有小字“当制钱十文”,再下方一幅小品画:几株嘉禾,穗子沉甸甸垂下,叶片舒展。
画是赵佶画的,画旁还有极细密的花纹,是图画院那个叫张择端的少年画的底纹,细看是层层叠叠的云气与隐秘的篆文暗记。
赵佶没去碰那张宝钞,只抬了抬手,梁师成立刻递上一柄透镜。
赵佶接过透镜后俯身,仔细看着。
殿内更静了。
透镜下,纸张的细节、墨色的渗透、底纹那不可思议的精细线条,纤毫毕现。
防伪的暗记藏得巧妙,在特定角度才能瞥见一抹极淡的异色。
油墨的光泽是温润的,不刺眼,但扎实,而且在日光下会有些微微变色的感觉。
这油墨是毕文衡用最好的料,一遍遍试出来的。
赵佶看了很久,久到丹官家的臣子们开始交换眼神。
然后,他放下透镜,拿起那张十文宝钞,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指能明显的感觉道有一点凹凸不平的触感,这就是防伪纹了。
“好…好钞!”
接着是五十文,画的是耕织小景,田夫与机杼,笔触朴拙生动。
一百文。漕船如梭,帆樯林立,运河两岸屋舍俨然……
一百贯。镇国五岳图,山峦叠嶂,云海苍茫,气象恢弘。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用透镜,用手感,用眼睛细细地描摹每一处细节,每看一张,嘴角的弧度就上扬一分。
看到最后那张一百贯的镇国五岳图时,赵佶眼里已经有了光,那是一种纯粹的、艺术家见到完美作品时的兴奋。
“梁师成,把这钞传给诸卿,”赵佶抬起头,声音似乎有些亢奋,“也让他们看看。”
梁师成会意,示意小黄门端着托盘,从最前排的宰执、亲王开始,缓缓在殿中穿行。
第一个接到托盘的是曾布。
他拿起那张一贯面值的宝钞,入手便觉不同。
纸的韧性,墨的附着力,还有那繁复到令人眼晕的底纹……
他眯起眼,也学赵佶的样子,用透镜凑近了细看。
这画是官家亲笔无疑,这底纹却细致的让他暗自咂舌。
曾布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御座上的赵佶,又瞥向垂手立在殿中的赵明诚。
赵明诚神色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
托盘陆续传下去,惊叹声此起彼伏。
“这纸张真是好……”
“墨色真好,历久弥新,看着还有反光。”
“瞧这暗纹,真是细致。”
“官家这幅五岳图,气象万千,印在这宝钞上,更添贵重。”
朝臣没人敢说不好。
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赵佶的生日。
这宝钞是赵佶亲自题名、亲自作画、亲自盯着弄出来的东西。
说它不好,是说官家的字不好,画不好,还是眼光不好?
赞叹是群臣们唯一的选项。
更何况,这东西做得确实挑不出毛病,就算是最挑剔的老学究,对着这纸张、这印刷、这画工,也只能捻须点头。
赵佶听着那一片低低的、真诚的赞叹,背脊慢慢靠回御座。
他手指又开始敲扶手,这次是轻快的,带着节拍的。
他看着他的臣子们传递、观赏、低声议论,看着那些或苍老或精明的脸上露出的、掩饰不住的惊异与折服。
一种微醺般的快意,从心底漫上来,这叫做艺术家的成就感。
宝钞看了一圈,最终回到赵佶面前的御案上,八张,排列整齐。
赵佶的目光在那八张宝钞上流连片刻,然后看向殿中的赵明诚,笑意更深了些。
“赵卿有心了,此物甚好,不负朕望。”赵佶这话里的亲近,谁都听得出来。
赵明诚躬身:“官家洪福,匠人用心,臣不过略尽奔走之劳。”
赵佶摆了摆手,正要说什么。
赵明诚却再次开口:“宝钞乃国之重器,为官家寿,自是应当,然臣私心,尚有一物,乃专为贺官家万寿而制,恳请官家赏鉴。”
还有礼物?
群臣的眼神都聚过来,连曾布都忍不住又撩起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