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垂拱殿朝议。
赵佶坐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清了清嗓子。
“今日朝议,有一事,关乎国计,亦关乎朕一桩心事。”
“上次万寿节,众卿已经见过了‘大宋宝钞’,此物精美,甚合朕意,然宝钞非仅供赏玩,实为便民利国之器,如何令其妥善发行,顺畅流通,防伪杜奸,朕思之良久。”
赵佶说完,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有人抬头,有人依旧低眉顺眼。
“秘书少监赵明诚,于此道颇有心得,前日上呈条陈,所虑周详。朕觉可行,今天,便让赵卿为诸卿解说一番。”
赵佶说完,看向队列中后段。
赵明诚出列,行礼。
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绯色公服,衬得人精神,手里没拿笏板,只捧着一本奏折的副本。
“臣遵旨。”
赵明诚转身,面对众臣,声音平稳。
“官家圣虑,欲以宝钞便民,泽被天下。臣愚见,宝钞欲行,首在立信,次在专管。故臣斗胆建言,新设一专司,名曰——‘大宋中央银行’。”
“中央银行”四字一出,殿里响起一阵极低的嗡嗡声。
不少臣子交头接耳,面露疑惑,这名字新鲜,没听过。
赵明诚等那细微的议论声过去,才继续道。
“大宋中央银行,不隶三省,不属六部,乃官家特设,专司宝钞之印造、发行、收兑、防伪,打假一切事宜。直奏官家,专责专办,以免推诿掣肘,贻误事机。”
赵明诚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中央银行下拟设二司。一曰‘印钞局’,调少府、将作二监精于雕版、纸张、油墨之匠人,专司印造,并随时翻新式样,以防奸伪。
二曰‘算学馆’。”
赵明诚略略提高声音。
“大宋宝钞流通,计算浩繁,兑率、存备、稽查,无一处不需精算。
现有官吏,或长经义,或熟案牍,于此道多有不逮。故算学馆拟广募天下精于算学之士,不拘出身,无论流品,但凭才学取用。
臣已拟好算学考题教材,专门用来选拔算学专才,日后,不仅司理宝钞事宜,在漕运、边饷、土木诸般计算,皆可以效力。”
赵明诚稍稍停顿,扫过前排几位重臣的脸,然后转向御座,语气变得更为恭谨恳切。
“官家体恤臣筹谋不易,更心系宝钞能早日惠民,前日已下旨,特从内帑拨出十万贯,作为银行于汝州试行之初本。
另有汝州粮商沈崇山,感念官家仁德,自愿献纳新粮两万石,存入汝州,以为备兑之资。官家天恩浩荡,臣等敢不竭诚以报?”
赵明诚说的很明白,十万贯钱是内帑的,粮是民间献纳的,没用户部一文钱,没动国库一粒米。
殿中安静了一瞬。
此时,户部尚书吴居厚站在队列里,花白的胡子动了动,眼睛眯了眯。
吴居厚心里有他的考虑。
什么“银行”,什么“算学馆”,听着新鲜,估计是赵明诚这幸臣又想出的新花样,变着法讨官家欢心罢了。
十万贯内帑?
官家如今被这赵明诚哄得越来越神魂颠倒了,私房钱倒是真舍得花。
也好,只要不问户部要钱,不碰国库的账,赵明诚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吴居厚心底冷笑着,他一点都不看好此事,交子他又不是没见过,他不信此事能成,他期待看赵明诚的笑话,所以一言不发。
曾布却不同,他听着赵明诚的话,思考着里面的深意。
中央银行可以直奏官家,专责专办,不隶三省六部,还要设什么“算学馆”,不拘出身广募人手……
这赵明诚哪里只是管个纸钞?
这是在另起炉灶,是在夺财权!
更是在明目张胆地培植他自己的班底!
算学馆如果办起来了,那些“不拘出身”,由赵明诚选拔的算学之徒,日后如果遍布大宋各州,眼里还能有朝廷法度,还能有他这位相公?
不能让他这么顺顺当当地办成。
曾布心念电转,在赵明诚话音落下、殿内那片刻寂静时,他一步跨出班列。
“官家!”曾布的声音响起,“赵少监此议,老臣听后,深感官家圣明,赵少监也是国之干才!”
曾布先捧,把赵明诚捧得高高的。
赵佶脸上露出笑意。
“曾相也觉得此事可行?”
“不但可行,而且是利国利民之良法!”曾布语气恳切,“宝钞发行,千头万绪,确需专司专管,方能提举效率,不负官家厚望。赵少监思虑周详,老臣佩服。”
接着,曾布的话锋却在此处不着痕迹地一转。
“然,正因为此事关系重大,涉钱谷、防伪、吏员,牵连甚广。
老臣愚见,这中央银行初设,为求稳妥周全,是否……可由政事堂择选一两名精通钱谷、老成持重之员,协理银行事务?
一来,可补赵少监年轻或于具体俗务或有未察之处;二来,遇有大事,政事堂亦可及时知晓,供官家咨议。”
曾布说的极其委婉,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老成谋国”、“查漏补缺”的口吻。
但核心意思赤裸裸摆着:曾布要派人进去,要分权,要知道你每一步在干什么。
赵明诚心里明镜似的,曾布这是以退为进,先高调支持,占据道德高地,然后把“协助监督”包装成“完善制度”。
自己若一口回绝,就显得跋扈独断,不顾大局;若答应,这银行里就要插进新党的钉子。
赵明诚很快权衡了一下。
如果他完全不让步,曾布之后必定全力阻挠,朝议上扯皮下来,就算赵佶最后强行推动了,这事也会因为各种原因难以办成。
因为新党的势力太大了,真想干扰的话,手段还是有不少的。
让一步的话,曾布塞进两个人,勉强也算在可接受范围内。
但关键是,塞进来的两个人是谁。
“曾相公所言,老成谋国,思虑深远。”赵明诚转向曾布,微微躬身,态度恭谨。“银行初立,百事待兴,若有精通实务之前辈指点协理,自是求之不得。”
曾布眼底掠过一丝微光,这小子这么容易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