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一晃就过。
今天,国子监门口的天还没大亮,就已经聚了人。
三百多号考生,乌泱泱一片,从衣着就能看出三六九等。
有穿着襕衫的太学生;有穿着各色公服,面露期待的小吏;更多的是布衣短打,面色黝黑或苍白,手指粗糙的寻常百姓。
沈伯益也在其中。
他今天换了身最干净的灰布长衫,浆洗得有些发硬,但平整。他旁边站着姚舜辅,司天监的青色公服在一堆布衣里很扎眼。
不远处,李迥和几个相熟的太学生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这些太学生也是来参加考试的。
卫承和贾师训也来了,卫承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亮,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枚铜钱,那是他当账房时养成的习惯。
贾师训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背微微佝偻,拿是他常年伏案抄书留下的毛病。
“吱”一声,国子监侧门开了。
两个书吏出来,手里拿着名册。人群骚动了一下,向前涌了涌。
“诸位!肃静!”
书吏提高嗓门。
“按报名次序,十人一队,验明正身,领取考牌,依次入场!考场之内,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笔墨纸砚已备,不得携带他物!
开考半个时辰后,方可交卷,中途若觉力有不逮,亦可举手示意,弃考离场,无人怪罪!”
算学的考场设在国子监最大的明伦堂。
平日里学子们诵读经义的地方,此刻整齐摆满了单人书案。
案上有笔,有墨,有厚厚一叠草稿纸,还有一张对折的素笺——那是试题。
赵明诚已经站在讲台上,他是今天的主考官,张商英和刘拯站在两侧,他们负责和其他书吏监考。
这次的考试,有一部分人是参加过科举考试的,但更多的人都是这辈子没参加过任何考试的。
不少考生坐下后,还忍不住偷偷抬眼瞟向讲台上的赵明诚,这是他们头一次见到了这么大的官。
“时辰到。”
赵明诚朗声道。
“考试时限一个半时辰,试题在案上,诸位可展卷一观,本次考试准用纸笔演算,但不得使用算盘、算筹等物。
中途若自觉无法继续,举手示意,由书吏引领离场即可,不必勉强。提前答完,检查无误,亦可提前交卷。”
说完,他对旁边的书吏微微颔首。
“开卷——!”
书吏拖长声音喊道。
中国历史的第一次专业的纯数学考试就这样开始了。
题目一共二十道。
第一道:“今有田,长方,长二十四步,广一十八步。问为田几何?”下面留了空,让写算式和答。
沈伯益心里稍定,这是最基础的方田求积。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旁边的草纸上,用那册子上教的古怪符号,写下:24× 18 =。他心算极快,几乎不假思索,在等号后面写下 432。
然后在答卷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写上算式和答案。
第二道:“粟一斛,春之为粝米六斗,今有粟五百四十斛,问为粝米几何?”
沈伯益笔尖顿了顿,粟舂米,有折损,这是粟米互易,他列出算式:540× 0.6 = 324。答:三百二十四斛。
题目一道接一道……
从简单的方田、粟米,到稍复杂的衰分(比例分配)、少广(开平方)、商功(土方计算)、均输(赋税摊派)。
这二十道题都是实际生活中可能遇到的问题。
但用那套新符号和新写法来解题,对这些考生来说还是头一遭。
随着考试时间的推进,堂里渐渐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吸气声。
差距很快就显现出来了。
开考不到两刻钟,就有考生额头冒汗了。
那册子只学了七天,里面的符号和计算法虽然简洁,但要熟练运用,需要极强的领悟力和练习。
有些人看到第三道题就卡住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比划,像是想凭空摆出算筹。
因为考场规矩不允许使用算筹。
这些考生焦急地翻着卷子,后面的题目一道比一道让人心慌。
商功题要算挖沟的土方,均输题涉及距离、人口、赋粮的复杂折算……
小半个时辰后,第一个弃考的人出现了。
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绸布衣服,像是个商铺掌柜。
他脸色发白,盯着卷子看了又看,最后颓然放下笔,举手示意。
门口的胥吏过来,他低声说了句什么,胥吏点点头,他便如蒙大赦般起身,低着头快步走出讲堂,从头到尾没敢看讲台方向。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多是年纪稍长、平时习惯用算盘,或者本就基础薄弱、冲着“不拘出身”想来碰运气的人。
沈伯益一直没抬头。
他做题的速度很稳,遇到稍复杂的,会在草纸上多列两步,但几乎没有停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也顾不上擦。
这些题目对他而言并不难,祖父留下的《梦溪笔谈》手稿里,有比这复杂精深得多的内容。
沈伯益只是在适应这种全新的书写和计算方式。
当他算到第十五道关于勾股测量的题目时,他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
这题他真的太熟了,他已经不知为多少大户丈量过山田斜地。
沈伯益做完所有题目,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抬头看了看前方的滴漏,还有一个多时辰,他举手了。
书吏过来。
沈伯益低声说。
“学生答完了,可否交卷?”
书吏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收起他的卷子和草纸,走到讲台前递给赵明诚。
赵明诚接过,快速扫了一遍,卷面整洁,算式清晰,答案全对。
他目光在卷首的名字上停了一瞬——沈伯益,然后抬头看向正起身收拾笔墨的沈伯益。
沈伯益察觉目光,对赵明诚微微躬身,然后安静地走出讲堂。
继沈伯益之后,又陆续有人交卷。
姚舜辅是第二个交卷的。
他答题时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像是在司天监值房里做日常的记录演算。
遇到需要开方、计算的题目,他笔下几乎没有凝滞。
姚舜辅交卷时,他对着赵明诚和张商英等人行了一礼,神态恭敬,他认得这几位朝廷大员。
贾师训和卫承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的,两人座位不远,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轻松之意,他们的卷子也被收了上去。
李迥交卷稍晚一些,他性格认真,每道题都验算了两遍。
到考试进行到一个时辰左右时,讲堂里空了不少座位,弃考的,提前交卷的,加起来已有近百人。
剩下的人,情形各异。
有人抓耳挠腮,对着题目苦思冥想,草纸上涂了又改,算了又划。
有人满脸通红,呼吸粗重,显然被题目难住了,又不甘心放弃。
也有人虽然做得慢,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额上汗水滴到纸上也顾不得。
赵明诚坐在上面,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些提前交卷者的背影,看着那些苦熬者的挣扎,看着空出的座位,心里默默评估着。
七天的备考时间,已经足够把真正有数学天赋、肯下功夫的人筛出来了,真正有数学天赋的人,甚至会觉得七天太久了。
钟声再次敲响,一个半时辰到。
“时间到,诸位停笔。”赵明诚起身宣布。
书吏们立刻下去收卷,不少考生如丧考妣,瘫在椅子上,还有人试图再多写两笔,被书吏制止。
“诸位辛苦了,结果明日辰时公布,张榜于国子监门外,都散了吧。”赵明诚说完,抱起那摞卷子,对张商英、刘拯点点头,一同走了出去。
三人来到了秘书省一处比较安静的值房,这里僻静,无人打扰,张商英和刘拯今天要帮赵明诚阅卷,赵明诚已经把答案给他们了。
除去弃考的人,还剩了两百多份卷子,工作量依然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