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我朝漕运。九十三年间,共计漂没两千一百四十三万七千石,年均漂没二十二万一千石,折损在百之五六!”
“这还只是漂没一项,算上各种耗费,差距就更大了——从‘加耗’上便能一目了然,国初海运,正粮一石仅加耗米一斗五升;漕运额定正粮一石,加耗米四斗五升!可见海运的损耗要远小于漕运。如果漕运更稳妥,为什么加征耗米是海运的三倍?!”
“账不能这么算……”文贵一时无言以对,加耗可不只是损耗,还有上上下下的‘陋规’在里头。
但潜规则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他也只能语塞。兵科给事中许诰赶忙替他顶上道:
“粮食的损失还在其次,关键是人!漕船在内河,舟覆尚有生路可寻;海船孤悬大洋,一旦失事,便是无一生还,上乖仁政,下戕民命,有伤天和,有碍阴骘!”
吴廷举继续拿数据说话道:“论船只人丁损失,也是海运远小于漕运。永乐海运十三年,年均沉没海船不过八艘,伤亡水手、军丁不足百人;而仅正德元年至今,四载间累计沉没漕船六百余艘,是海运损失的近二十倍!这还不算在临清被烧的五百艘。累积伤亡漕军、水手一千三百余人,年均沉没漕船一百五十余艘,伤亡三百三十余人,一点不比海运少!”
“盖因海运漕粮,并非远涉大洋,而是傍海而行。遇到风浪可随时靠岸进港避匿。而漕运之险,是黄河决口、河道淤塞、响马劫掠,避无可避!如果漕运真要稳妥,那咱们在这里议什么呢?”吴廷举哂笑道。
“有道理!”朱厚照鼓掌,呵斥道:“不要再说漕运稳妥的废话了,谁再说稳妥现在朕就打发他上漕船!”
可惜言官就喜欢跟皇帝对着干,那许诰挺着脖子道:“既然如此,皇上是不是也该打发吴侍郎上海船?”
“大胆!”刘瑾当场呵斥道:“给你脸了是吧?敢跟皇上顶嘴?!”
许诰登时额头见汗,没想到刘公公还是这么横……
“臣斗胆请陛下恩准,让臣来操持此次‘以海济河’,臣敢立军令状,若不成功,便葬身海中!”却听吴廷举字字铿锵道。
“好!有担当!”朱厚照就喜欢这种臣子,马上对众大臣道:“你们谁坚持恢复漕运,也可以立军令状嘛,又不是说只有海里能淹死人。”
“……”众大臣一阵无语,听听这是人话吗,却也没人敢立这个军令状。
便都求助地望向杨阁老,朱厚照也看向杨廷和,淡淡问道:“杨师傅,你说呢?”
杨廷和一眼就看出,朱厚照心心念念就想海运了。
上一回,他在畿南灾民的事情上,落了老大的不是,这回岂能再惹皇帝不痛快?
而且他是四川人管你海运还是漕运,都跟他没什么利益纠葛。
这种时候,杨阁老那三分为君、三分为民之心便占了上风。他出班沉声道:“回皇上,老臣以为病急尚且乱投医。京师若断了漕粮,后果不堪设想。眼下当以存亡为重,有什么法子就用什么法子。那些长远争执、条条框框,此刻争竞,又有何意义?”
说着,杨阁老给出自己的态度,“漕运要全力恢复,响马也要全力剿灭,海运作为救急的方案,也可以尝试。多管齐下,谁知道哪朵云彩就下雨呢?”
“嗯,这才是大学士该说的话。”朱厚照夸道。
“……”杨廷和心说我这怎么教的学生,怎么夸人都这么难听?合着我以前说的,都不是大学士该说的话是吧?
见杨阁老定了调子,原本还想反对的官员,也暂时住了嘴……他们得维护杨阁老的威信,至少表面上得进退一致,不然杨阁老怎么护得住他们?
于是朱厚照一拍‘震山河’,朗声道:“好!就这么办!吴侍郎,朕命你为海运总督,总领海运漕粮一应事宜,全权节制天津、山东、淮安沿海军民官吏,务必把漕粮,给朕平安运到京城来!”
“臣遵旨!”吴廷举郑重行礼,在一众同僚异样的目光中沉声应下:“臣定恢复海运,不辱使命!”
他知道,自己这下招惹了多少人,运河沿线、东南沿海的官员,怕是都要恨上自己了。
但那又如何?
自己被捕下狱的时候,他们也没人替自己说过话。
是苏状元把自己从牢里救出来的,又给自己这个名垂青史的机会。
承蒙垂顾于困厄,何惜一身之是非?
独担沧海千重险,长报平生知己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