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正因为他也是行家,才知道这注疏有多厉害……
康海深吸口气,按捺住震撼的心情,接着往下翻。
然而越往后看,心头越是震动。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看到《檀弓》篇‘孔子少孤,不知其墓’一节的注疏时,他终于忍不住‘啊’的一声,站了起来,然后梆的一声,结结实实给苏录磕了一个!
“怎么了对山兄?你坐下看啊。”苏录正在继续默写书稿,见状赶紧搁下笔问道。
“这一礼是替天下读书人行的,感谢大人正本清源,还圣人名誉!”康海一脸严肃道。
“快快起来说话。”苏录赶忙扶他起来,笑问道:“对山兄是看到‘孔子少孤,不知其墓’一节了吧?”
“是。”康海郑重点头。
这一节历来众说纷纭,难以言述。郑玄注解时,采信了《史记》的说法,注曰‘孔子之父叔梁纥与母颜徵在野合,故母不告其父墓’,后世儒者多以此为讳,要么曲意回护,要么避而不谈。
苏录却彻底推翻了郑玄的注疏,一举解决了这一令儒家尴尬了两千年的问题!
他断言,孔子不知他父亲的墓,并非身世有问题而是因为当时的墓葬制度导致的!
苏录对这一节的注解为——《周易・系辞下》云‘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礼记・檀弓》亦载孔子自言‘古也墓而不坟’。
故而春秋贵族皆葬于荒野,坟墓不起封土、不植树木葬后与平地无异。
叔梁纥卒时孔子仅三岁,颜氏携孔子迁居阙里二十余年。二十年后,坟墓早已湮没于荒草,纵当年记得方位,之后也难以确指,所以‘孔子少孤,不知其墓’,并非其母刻意隐瞒。
这注释简直太完美了,这才是《礼记》该有的样子!
孔子的弟子们怎么可能在自家最重要的典籍里,明晃晃抹黑他们敬爱的老师呢?那就完全违背了‘毋不敬’的大原则!整本《礼记》都要因此站不住脚了……
而且礼记是用来记述礼仪制度的,不是八卦笔记,显然苏录的注释才是正确的,而郑玄大谬矣!
康海不禁掩卷感叹:“要是大人的注释出在郑注之前就好了,大家就不会因此关注孔子的身世了。”
苏录却笑道:“我考据的结果是,孔夫子的身世也没什么丢人的,你且看下去。”
“哦?”康海忙在身上擦了擦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翻页。
便见苏录直截了当道:郑注的‘野合说’实乃大谬!
然后在考据训读的基础上论证曰——
近得蜀王府所藏汉初竹简,明载‘叔梁纥与颜氏女野居而生孔子’;又于大内见西汉漆镜,背刻孔子生平传记,亦作‘野居而生’。二物时代皆早于《史记》通行定本,文字互证,足以说明‘野合’二字实为后世传写讹误。
因为汉隶简牍俗写中,‘居’‘合’字形十分相近。《史记》传抄经数十人之手,将‘野居’误作‘野合’,实乃情理中事。
然后从文字训诂看,《尔雅・释地》云“邑外谓之郊,郊外谓之牧,牧外谓之野”,先秦‘野’仅指城邑之外的居所,并非后世之原野。故而野人与国人相对,指的是住在都邑之外的人。
是以所谓‘野居’即居于城外别业,而非后世以为的‘野外交合’。
再者,婚俗制度亦可佐证——《周礼・地官・媒氏》明载‘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此乃上古官方推行的婚俗,春秋时仍普遍通行。叔梁纥与颜氏于郊外居所结合,本合当时民俗,绝非私奔。
故而孔子身世并无非礼之处,汉宋诸儒众说纷纭,反而令圣人蒙受了不白之冤。
苏录最后总结道:论古当以其时之俗为断,不可执后世之规,妄绳上古之习。
寥寥数百字,便将这个争论了千年的公案说得清清楚楚,且证据确凿,无可辩驳,还孔圣人和他爹妈一个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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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整段注疏,康海激动地望着苏录道:“康某自年轻时,每每读到‘野合’二字,总是如鲠在喉,难以置信。总觉得不该是这样子,可又不知该如何寻找真相。”
“我在翰林院九年,遍览汉唐以来诸家注疏,找到了不下九种解释……汉儒为尊者讳,曲解野合为‘年齿失当、不备六礼’;宋儒变本加厉,竟诬颜氏为私奔女,总之要么难以让人信服,要么就越描越黑。”说着他忍不住击节叫好道:
“今日读大人此注,真如拨云见日、醍醐灌顶!这才是令人心服口服,无法反驳的真相啊!”
“谢谢大人,哦不,谢谢先生!”他神情郑重地再度作揖,感激万分道:“先生此注,不只解了《檀弓》一篇之惑,更还圣人父母清白,为我儒家正本清源,功德无量啊!”
“对山兄过誉了,我这也不过是一家之言,不敢说就是真相。”苏录谦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