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不吃饭会饿死,不解决矛盾,局面也将彻底崩溃。”苏录便道:
“所以想让国家不灭亡,就必须不断地解决矛盾?”梁储明悟道。
“老师所言极是,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条——苟日新、日日新。除弊兴治,永不止歇!”便听苏录朗声答道:
“正因为矛盾永远存在,不断变化,所以世上没有万世不易的金科玉律。任何规矩,一旦变成不可更改的教条,失去了自我纠错的能力,便离败亡不远了。”苏录沉声道:
“汉宋诸儒最大的问题,就是把三代之治当成了永恒的真理,把祖宗法度当成了不可动摇的教条。殊不知,时移世易,法亦当变。当年周公制礼,是为了治西周的天下。若是周公活在今日,也必然会改弦更张,绝不会抱着千年前的旧规矩不放。”
“所以我主张,任何制度都要有自我纠错的机制,都要有自我革命的决心,刀口向内的勇气!发现错了就改,改得不对再改,永远不要自认完美,拒绝变革。世道流转不止,矛盾生生不息,法度亦当顺应时代,时时更修,断无一劳永逸之理!”
“其实圣人的本意,从来不在袖手清谈中,更不在故纸堆里,而在天地之间,在百姓日用之中。只要我们抱着一颗良知之心,行在实处,便自然能与圣人同心。”苏录最后语重心长道:
“今日所讲,不过一家之言。日后诸位为官若能践行一二,造福一方百姓,便是对我惣学最大的认可了。”
一席讲罢,满堂寂然,只有天空传来悠扬的鸽哨声。
过了足足盏茶功夫,梁储霍然起身,声音激动到嘶哑:“好!好一个惣学!实乃天地至理,朝闻道夕死可矣!”
众考官这才如梦初醒,霎时间掌声雷动。
一直严肃沉默的翟銮,率先起身对着苏录深深一揖,激动道:
“在下十二岁接触陆宣公的文章,便将他的‘治乱由人,不在天命。理乱之本,系于人心’奉为人间至理。可随后读经二十余年,宋儒性理,无不遍览,却越读越糊涂,甚至怀疑起陆宣公的话来了。难道真的天命难违?人只能被动接受天意?”
“今日听先生一席讲,才终于拨云见日,原来‘治乱由人’,是要人通过‘行’亲手去改造这天下;原来‘系于人心’,不是空谈道德,是权责一体,得民心者得天下!”
翟銮越说越激动,已是热泪盈眶道:“陆宣公道出了天下最根本的道理,可宋儒把它引上了歧路。幸得王苏惣学将陆宣公凝练的十六个字,升华为一套完整的思想和方法,还回答了陆宣公没有回答的问题——人为什么能决定治乱?人心为什么是根本?人应该怎样主动作为?”
“今日听先生一席讲,真如醍醐灌顶,拨云见日!跟先生的惣学一比,我这前半生的书,简直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说着他一撩官袍下摆,俯身叩首道:
“我愿拜在先生门下,从头学习惣学,求先生开恩,收列门墙吧!”
方献夫一听急眼了,马上蹦起来说:“明明是我先来的,要收也得先收我呀!”
说着便跟翟銮一起跪下了。
严嵩也不甘示弱,红着眼眶激动道:“今日才算是真正明白了‘修齐治平’四个字该如何实现——心物统合,是修身的根本!知行统合,是齐家的路径!权责统合,是治国平天下的基石!这三条,彻底讲透了做人、做事、做官的道理!”
说着也跪下道:“师父,收下徒儿吧!”
其他同考官也纷纷起身附和,一屋子都是激动的声音:
“是啊!以前总觉得学问是学问,做事是做事,两不相干。今日才知道,是我们学得不对!真正的学问必然可以学以致用!”
“什么汉宋诸儒,朱陆之学,在惣学面前,不过是萤火之光比皓月!”
“这才是堂堂正正的君子之学!下能修身立命,上能安邦定国!”
“若早十年听到先生讲学,何至于蹉跎半生,一事无成……”更有人捶胸顿足,悔恨万状道。
众人越说越激动,纷纷整理衣襟,对着苏录纳头便拜,异口同声道:
“愿拜入先生门下,研习惣学,此生不悔!”
苏录连忙摆手道:“诸位心向惣学,我当然万分欢迎。但我自身还尚未学成,安敢擅自收徒?还请快快起来。”
“不,先生的学问已经大成了……还请不要推辞!”众人却不肯起身。
“哎,这样吧。如果诸位不嫌弃,我便代师收录,日后我们同为王门师兄弟,咱们互相切磋学问便是。”苏录只好让步道。
“那好吧……”众人这才勉强答应,跟着苏录向西南拜了三拜,完成了拜师礼,然后又一起向苏录拱手行礼:
“拜见大师兄!我等谨遵师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