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通常是主考的权利,他人不容置喙,但今科是最尊重副主考的一科,所以梁储先征询苏录的意见道:“弘之你以为,五房魁首中,何人可拔头筹?”
苏录推辞不得,只好恭声道:“以学生愚见,《诗》《易》两房魁首的文章出类拔萃,各擅胜场,定哪位为会元都无不可,还是请老师定夺。”
“嗯。”梁储点点头,接过两份卷子翻看起来,“两位魁首皆是天纵之才,文采辞章,不在你之下。”
“学生不以文采见长,这两位的才华胜过学生多矣。”苏录欠身谦虚道。
“哈哈,你这就过分谦虚了。”梁储抚须一笑,摇头道:“当然了,以你的学养才干,确实没必要在文辞上争强好胜了。”
苏录闻言微微挑眉,听话听音,感觉老梁好像要搞事情……
果然,便见梁储拿着两份试卷斟酌半晌,又取过另外三位魁首的卷子,端详了好一会儿,将其中一份递给苏录,“你再看看这份如何?像不像你当年的卷子?”
苏录接过来一看,是他批过的《春秋》魁首卷。这份卷子他已是烂熟于心,其义理精纯、行文沉厚,立论精确严谨。三场经义、论判、策问水准均衡,全无短板,十分契合科举‘中正平和’的取士范式。
“此卷跟学生当年类似,可谓最标准的台阁体佳卷,”苏录客观评价道:“只是较之《诗》《易》两卷的惊人才气,终究稍逊一筹。”
“你说得不错。”梁储缓缓点头道:“但会试取士的定规,本就是‘词严义正、浑厚典则’,首重经义醇正,次及文采辞藻。当年你也是这样独占鳌头的……”
话说到这份上,梁储的倾向已十分明朗。苏录这个副主考自然不会与主考争竞。何况《春秋》房这份卷子本身就卓然出众,点为会元也不会有任何争议。
“还是老师考虑周全,学生听老师的。”苏录便点头同意,他也看得出来,梁储此举,怕是还有别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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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猜得半点不差。
梁储早已心中有数,杨慎治的是《易经》。以他对杨慎文章的熟悉,《易》经魁首的卷子,十有八九便是这位自幼名满京华的大才子所作。
但按大明科场的潜规则,主考官断不会将宰辅之子点为会元……此举极易招致物议,于杨廷和父子、于他们两位考官都是大麻烦。
当然杨慎的才华天下皆知,争议肯定要比上一科的焦黄中和刘元小多了。
所以将杨慎定为会试第二,既认可了他的才学又可以避嫌。
等将来殿试的时候,皇上喜欢大可直接点他状元嘛,那就名正言顺,无可指摘了。
至于那位《诗经》房魁首,才气竟与杨慎不相上下,辞藻瑰丽,难分伯仲。既然杨慎不能居首,此人也不便当会元,否则显得厚此薄彼,徒惹怨怼。
所以梁储决定将他排在杨慎之后,定为第三。
棘手的前三名定妥,后面的名次梁储便不再费神……反正殿试还要重新排名,大差不差即可。
于是便按苏录的意见,将余下两位魁首排定名次,再顺序往下排布,一直定到第三百五十名。
待所有名次全部排定,已经是中午了。
一用过午饭,考官们又回到聚奎堂,依照两位主考排定的名次,抄录下所有中式试卷的编号,是为‘填草榜’。
至此,三百五十名中式举子的名次便尘埃落定,不可更改了。
下午,考官们填完草榜,一式三份,悉数钤印封固,一份留存内帘备查。
两位主考便会同定国公,携另外两份草榜,率众考官捧着中式朱卷出了内帘,过飞虹桥,前往至公堂。
至公堂内,知贡举、外监试、提调等外帘官已命收掌官调取了全部墨卷,在此恭候多时。
双方见礼过后,便按着朱卷上的编号,一一调出相应的墨卷。待所有中式墨卷全数检出,收掌官便将落第的朱墨卷一并运出封存。
紧接着,内外帘官一同拆去中式墨卷卷首的糊名封条,核对考生姓名籍贯,按照朱卷已定的名次,当场誊填皇榜!
此刻,苏录和一众考官都松弛了下来。名次都已经决定了,剩下的不过是揭晓谜底,权当一乐即可。
只是今晚他们还得住在贡院,得等到明天呈册放榜之后,才能撤闱回家。
要是今晚把他们放出去,不等天亮,谁中谁不中谁是会元就满世界都知道了,朝廷的放榜仪式还有什么期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