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
罗德忽然开口。
“你觉得悬河堡怎么样?”
格林愣了一下,斟酌着用词。
“很…厚重。”
“石头很多,街道很窄,人看起来过得不好,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他们哭了,但哭完之后,有些人开始在笑。”
格林选择了平铺直叙的方式如实作答。
“我亲耳听到,那个哭得最厉害的老船工在站起来的时候跟旁边的人说,他还能再撑几年船。”
罗德点点头,言简意赅地做出了补充。
“仇恨会让人麻木,但是希望不会。”
“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希望。”
“在早年争斗正酣的时候,我的父亲用绝望为悬河堡铸就了枷锁,如今我亲手砸烂了这个枷锁,却反而能将悬河堡从敌对面推开。”
格林沉默了一会儿,顺着这个话题鼓起勇气问道。
“老爷,这也是我想问的。”
“您为什么要帮他们?”
“阿诺德家族不是奥尔德林的世仇吗?”
罗德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解释道。
“世仇是过去的事。”
“更重要的是,悬河堡就这么困在这里,对月河下游…没有任何好处。”
“河道全线打通,贸易才能流通,整条月河才会活起来。”
其实在“月河下游”这个词中他隐去了一个前缀。
那就是“我的月河下游”。
在执掌月河全线的前提下,再去筑牢堤坝封困的不只是阿诺德,也相当于奥尔德林自断臂膀。
格林似懂非懂,但是他从罗德的话里听出了一种超越家族恩怨的视野。
破堤的决定其实不是基于仁慈或是更深的算计,只是一种站在更宏大的立场上所进行的布局。
那就是让整条河流恢复生机!
让两岸的人都能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
他在这个时候,又想起自己曾经在霍姆斯男爵领看到的景象。
领主只顾收税,不顾灾年。
领民饿死街头无人过问。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黑金伯爵,却主动拆掉堤坝放开水流,为一个曾经的仇敌家族开放出路。
这使得格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逐渐产生了发自内心的认同。
像罗德这样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或许确实需要与众不同的老爷,才能创造出一个与众不同的未来。
“老爷。”
格林低声说。
“我会好好画的。”
“把我看到的都画下来。”
罗德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好好画。”
“不过记住,你的画笔不能只记录那些光鲜亮丽的一面,也要画下那些石头缝里的苔藓和疮疤,还有人们没来得及擦干的眼泪。”
罗德的话另有深意。
格林会成为他的观察者,也会是他的守护者。
很简单的逻辑,他甚至无需用太多言语来调教。
因为他知道格林心中的渴望。
“我明白。”
接下来,罗德带着格林前往悬河堡,在城内走动。
他们去了工坊区,那里有几处铁匠铺和木工作坊才刚刚重新点火。
工匠们正在修理农具,打造船用的部件。
随后又去了仓储区,清点着多丽丝从家族库藏中整理出的剩余物资。
虽然有些寒酸,但至少具备了重新开始的基础。
而后他们还去了城外最近的那处庄园,看到农人们在收拾土地。
每到一处,格林都会快速画下几张速写。
直到天色全黑了他们才回到了城内的主堡。
多丽丝已经处理完铁荆棘郡的事务,正在书房里查看文书。
见到罗德,她立刻就放下手中的册子。
“铁荆棘郡愿意正式承认我的继承权,但要求减免今年的家族赋税。”
多丽丝语气有些疲惫地说道。
“我答应了。”
“因为那边的情况比悬河堡还糟,仓库里的粮食都未必能撑到明年春天。”
“减免赋税可以,但要他们立刻统计人口并整编卫队,同时恢复郡城周围的矿山生产。”
罗德走到地图前,指着阿诺德家族领地的东北方向。
“铁荆棘郡有锡矿和粗铁矿,虽然品位一般但也足够自用了。”
“我会派几个懂冶炼的工匠过来,教他们改进炉子提高产量。”
“第一批产出的铁料可以供应悬河堡的工坊,多余的通过月河运到下游销售。”
多丽丝认真记下。
“好。”
“另外,你得开始培养自己的班底。那些归来的俘虏里,有几个能力不错的,可以提拔为小队长或管事。”
“本地的文官和工匠也要用起来,但要注意平衡,不能让他们形成新的利益集团。”
多丽丝是施法者出身,罗德在许多事情方面都得教教她。
“海鲨姐姐留下的卡斯阁下也会帮我。”
“卡斯是个可靠的人。”
罗德认真说道。
“但他毕竟是海鲨岛的人,迟早要回去。”
“最终阿诺德的领地得靠你自己。”
“我知道。”多丽丝轻声说,“我会努力的。”
罗德看着她。这个曾经在奥秘殿堂研究火系法术的贵族小姐,如今肩上压着整片衰败的领地。
她的眼神里有疲惫,但也有越发坚定的光。
“你会成为一个好领主。”
“因为你心里装着的不只是家族的荣耀,还有那些人的生计。”
多丽丝眼眶微红的笑了笑。
格林站在书房角落,默默画下了这一幕。
暖色灯光氤氲的书房里,两人站在地图前,窗外是悬河堡暮色中的石阶与河流。
而在更远处,月河主航道的水声正在隐隐传来。
那天晚上,格林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画稿。
他将《河的恩怨》的表面小心地覆上一层云母片,然后放在了最上面,下方是今天画下的数十张速写。
他看着那些画面,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罗德·奥尔德林做的,不仅是拆掉一道石头堤坝。
因为他真正拆掉的,是一道横在人们心里的墙。
他铺开新的画纸,拿起炭笔,开始在桌前描绘一幅全新的画。
画面上不再是具体的人物或场景,而是一条蜿蜒的河流。
河水冲破了石障,奔流向海。
两岸有荒芜的田野,也有新绿的嫩芽。
有倒塌的旧屋,也有重建的木制脚手架。
而在河流的中心,有一大团阴影正在消散,让位于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