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的时间刚到，德克兰便引领着两位地精商人走了进来。
来者正是格拉布和格里斯。
两个地精都穿上了用料考究、剪裁合体的旅行外套。
他们的个子还是那般矮小，但这次身后就没有食人魔侍从跟随了。
罗德原先只是奥尔德林家族的勋爵，但现在却是奥伦提亚联合王国的伯爵。
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当前的势力都与原来不可同日而语。
这两个家伙的大眼睛还是老样子，在骨碌碌地转动着。
他们机灵又仔细地扫过会客厅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将目光郑重地聚焦在罗德身上。
这两个家伙脸上曾经的倨傲感，早已荡然无存。
此时满脸都是讨好的神情。
“尊敬的罗德伯爵老爷！”
格拉布抢先了一步，用流利的通用语开口。
同时还行了一个角度夸张到几乎要把腰弯到地上的鞠躬礼。
“愿金币之光永远照耀着您！”
“时隔许久，能再次拜访您和您伟大的领地，简直是我们无上的荣幸！”
“我们遵循约定而来，总算等到了面见您的机会！”
而格里斯也连忙跟上，他的动作如出一辙。
“我同样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亲爱的老爷！”
“黑滩镇…不，黑金城的变化简直让我们目瞪口呆！”
“这绝对是奇迹，我们从未在联合王国…甚至是南部大陆和泽拉斯大陆见过如此有活力的新兴之地！”
罗德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示意。
“不必多礼。”
“格拉布，格里斯，请坐吧。”
“先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说着第一男仆托马斯开始为他们倒酒。
罗德则端着冒出热气的牛角杯，看上去怡然自得。
既没有故作热情，也不显得漠然冷淡。
两个地精有些受宠若惊地在他对面的那张长椅上坐了下去。
但他们很有默契的只坐了半边屁股，确保自己的腰背始终都能挺得笔直。
格拉布双手捧着酒杯，感受着其中的暖意，还忍不住抬眼偷偷打量罗德。
这位年轻的人类领主，比起在黑滩镇那个简陋港口初见时的样子，气质已然有了极大的变化。
那时的罗德虽然也很沉稳自信，但多少还带着点开拓初期的锐气和青涩。
但现在坐在他们面前的是罗德伯爵。
举止间都带着一种经过大战洗礼和权力沉淀后的从容。
逐渐有了执掌一方生杀予夺的威势。
所以他无需刻意彰显，权威自会流露。
“听说你们两个多月前就到了？”
罗德轻轻吹了吹酒杯上冒出的热气。
“真有急事的话，怎么不让我的侍从向我发信？”
格拉布连忙放下酒杯，搓着手客套道。
“老爷您事务繁忙，我们哪敢随意打扰。”
“再说，我们其实也需要时间好好看看。”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真诚的神情。
“老爷，说句实话，我们的船刚靠近港口时，差点以为来错了地方！”
“如此规整的深水码头，那么高大的砖石仓库，还有岸上那些冒着烟的…哦，我们已经听说那是用蒸汽驱动的工坊！”
“我们船上的南部水手都在议论，说这里不像索拉斯北域的边疆领地，倒像是南域某个正在迅猛发展的新兴商港！”
“您真是个天才，居然想到利用蒸汽的力量作为取代人力的工坊动力！”
“虽然我们不是机械工程师，却也研习过入门的机械基础，您做的一切简直是伟大的壮举。”
地精的认知观跟索拉斯大陆的人类原住民有着很大的差异。
他们一直具备机械工程学方面的工科基础，只是侧重于魔能领域。
所以地精们普遍的认知水平都不低。
当然，跟殿堂里那些饱读书籍的法爷们没法比。
罗德还记得那些驾驶飞艇的法爷连战斗术语都整出来了。
物质上的差距是有形的。
而认知和学识底蕴方面的差距则是无形的。
所以跟这两个地精打交道，罗德就不能把他们当什么都不懂的小白来忽悠了。
格里斯在这个时候语气急促地补充道。
“我们去了市集，看了供销社，甚至还偷偷…不不不…是正常的观察了你们的工坊，还有去了学校，看到了孩子们在念书！”
“天呐，老爷您这里的人连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们走过了联合王国许多地方，见过了无数自诩血脉高贵的贵族老爷领地，但能把领民变成这样子的，您是第一个！”
罗德听着他们略带夸张的赞誉，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看来，你们这次应该知道这里的厉害了。”
他的话呼应着过去那句他曾对二人夸下的海口。
当时两个地精还有些不以为然。
他们觉得一个北域偏僻角落的小领主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可如今现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老爷，您当初说的话，现在想来真是充满智慧！”
格拉布的语气变得越发恭敬。
“我们这次来，不仅仅是来做小生意的。”
“我们希望能代表一些更广泛的合作意向。”
罗德“哦”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格拉布做了个深呼吸，虽然在来之前就已经打好了腹稿，但等待了这么久之后，真要谈起正事了，他反而有些紧张。
“老爷，您知道的，我们地精商团遍布各大陆信息灵通，渠道也多。”
“上次我们卖给您的地图和书籍，您似乎很感兴趣。”
“这次，我们带来了一些可能对您更有用的东西。”
他朝身旁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格里斯立马就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个木箱，从里面取出几样物品放到了面前的桌子上。
第一件是用坚韧兽皮制成的图纸。
边缘看起来有些磨损，不过上面的线条和符文备注还是很清晰。
“这是我们从泽拉斯大陆一位退休的矮人符文匠师那里换来的。”
格拉布小心翼翼地展开图纸一角，露出上面复杂的几何结构和能量回路。
“这是一套小型魔能熔炉的改良设计图。”
“它比现在矮人主流使用的型号效率高出至少两成，魔能消耗降低一成半。”
“最关键的是，它对操作者的精神力要求降低了，稳定性却提高了不少。”
“我们打听过了，联合王国中就连南域德雷克家族控制的工坊和锈锚堡都没有这种水准的魔能熔炉。”
“如果有高阶火法亲自操纵的话，这款熔炉甚至能轻易地融开钨砂！”
罗德的目光落在图纸上。
魔能熔炉是魔能化的工业熔炉替代品。
它的上限很高，就如格拉布所言能融化钨砂。
钨砂矿，或者说钨矿石，主要是黑钨矿或白钨矿。
其中黑钨矿是钨锰铁矿，熔点大约在1650～1700℃。
而白钨矿则是钨酸钙矿熔点在1550～1650℃。
正常的小型工炉很难达到这个温度，但同体积的魔能熔炉却能办到。
但魔能损耗姑且不论，仅是需要一位火系施法者来亲自操作熔炉这一点就是非常高的门槛了。
在原住民的高级工坊里，魔能熔炉是冶炼高级金属并进行精密附魔的基础设施。
罗德对此兴趣一般，却也不排斥囤积一些相关技术。
而格拉布他们带来的第二件物品则是一个密封的金属圆筒。
这玩意的表面刻满了古老地精的文字和充满着警告意味的符号。
“这里面…”格里斯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介绍道，看起来就像怕人偷听。
“有一种新型的炼金催化剂配方，是我们从一个破产的南部大陆炼金实验室淘来的。”
“它主要用于加速大部分金属的提纯与合金化过程，能缩短至少三分之一的时间，还能提高成功率。”
“当然，更具体的效果需要经过实际生产的验证，但我们已经做过小规模测试，效果确实显著。”
罗德抬了抬下巴，他对这玩意的兴趣要更大一些。
随后，两名地精商人开始展示所带来的第三种物品。
主要是一些看上去奇形怪状的金属部件和几块颜色特异的矿石样本。
格拉布解释道：“这些部件来自一种疑似失传的古代地精工程造物的残骸，我们分析了材料，是一种特殊金属和魔导纤维的复合物。”
“它的强度极高，重量却很轻，或许对您的机械制造有启发。”
“而这些矿石则是在天灾界域边缘的岛屿上采集到的，蕴含了一种独特的魔能波动。”
罗德一件件看过去，神色非常平静。
不过他的心里则在快速进行评估。
地精们这次拿出来的，不再是上次那些华而不实且难以量产的魔能小玩意儿。
这些才是真正触及魔能技术底层的东西。
虽然谈不上是完整的技术链路，但至少都是某方面的开端。
这说明他们不仅看到了黑金城的厉害，也看懂了罗德发展路线的核心需求，并且有备而来。
“这些东西不错，值得我支付一笔金葡萄了。”
罗德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地让他们听不出情绪。
“那么，你们所谓的更广泛的合作意向又是什么呢？”
“我想你们在这里等待了那么久应该不只是想卖这些东西给我吧？”
“这个季节在此地滞留或是冒险返程都会提高你们的风险成本。”
罗德开门见山，他要让这两个小绿皮说出真正目的来。
格拉布和格里斯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次是由格里斯开口。
他的语气终于变得直接了一些。
“罗德老爷您说的对，我们看到了黑金城的潜力，也看到了您与众不同的发展方式。”
“还有您不依赖传统魔能技术的路径。”
“我们知道，您在走一条结合了机械、工程和规模化生产的新路。”
“这条路，说实话和我们地精的某些古老理想有相似之处，虽然您的实现方式更脚踏实地……”
他谨慎地斟酌着用词。
“我们希望能与您建立一种持续的合作关系。”
“我们可以利用我们的商路，为您持续搜集指定的技术资料、特殊原材料和稀缺人才的信息。”
“甚至，如果您有某些特定的技术难题或需求，我们都可以尝试动用商会内部的一些资源，为您寻找解决方案或牵线搭桥。”
商人很多时候也会兼职掮客。
或者说很多商人本身就是掮客。
格拉布在这个时候接过了话头，声音带上了一丝热切。
“反过来说…我们也希望能获得在黑金城以及您未来势力范围内的优先贸易权，以及在某些领域的独家代理权。”
“比如，黑金城生产的特色商品，能否优先通过我们的渠道销往南部大陆与泽拉斯大陆。”
“还有…关于蒸汽动力机械的相关技术…”
“若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成为您可靠的代理人。”
听闻此言，罗德脸上露出了果然的神情。
“你们想要蒸汽机的技术？”
地精不是傻子，他们在了解到技术原理后就可以尝试着进行复刻。
毕竟蒸汽机的原理和机械结构其实不难理解。
但有基础的逆推和做出能达到实际工效的成品机至少会隔着数年的研发延迟和量产时差。
所以罗德其实从来不怀疑地精，或是其他拥有一定技术基础的原住民势力能仿造出蒸汽机来。
但在得到原型机之前的两三年内，他们是别想捣鼓出什么成果的。
罗德的开挂之路在时效上就具备了不可复制性。
别的势力先不说，至少罗德已知的就有锈锚堡在尝试研究蒸汽机了。
不过锈锚堡是自己的盟友，还在之前出兵为他阻击过南部舰队。
罗德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些地精又凭什么？
就算罗德会开放蒸汽机的原始技术，也不会选在当下。
他至少要拉开五到十年的缓冲代差，并拥有更多的地盘后才会考虑用蒸汽机原始技术换取利益。
反正等这个技术在别的势力手中转化成生产力的时候，他早就迈入全新的势力高度了。
罗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地精的提议，听起来就像是一种商业层面的资源互换和利益绑定。
他们提供情报、技术和资源渠道，换取未来的商业利益和新技术。
但罗德还是摇了摇头，随口回答道。
“伙计们，金葡萄和商业品都好谈。”
“但技术可是无价的。”
“至少最近两年内我没有出售技术的打算。”
“目前黑金城内就有一位地精大师卡拉布在。”
在二人露出失望表情之前，他旋即又话锋一转。
“对了，我问你们一件事。”
听到他这么说，二人才勉强打起了精神，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您请说吧！”
罗德喝了一口热酒，轻声询问道。
“你们地精中是不是有一群红发红眼的分支？”
此话一出，格拉布和格里斯顿时大惊失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