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伦堡外的那条直道早已被积雪盖得严实。
往来车轮和雪橇在上边留下了深浅不一的辙印。
这些印痕就像是蜿蜒而去的伤疤，延伸进白茫茫的旷野。
在帕维尔来到赫伦堡的第三日，今天的风总算是小了些，不过寒气依旧是那么的刺骨。
简直可以把骨头缝都给冻出裂纹来。
帕维尔把自己的皮帽戴得端正，随后又往棉袍里缩了缩身子。
他脚下正踩着商队返程的雪橇车。
这辆车上只有几袋用来做样子的粗麻布，而底下压着的是赫伦堡这边支付的粮食。
除了粮食外，还有一袋被老管事单独收起来的金葡萄与银葡萄。
后续的货物交接磨蹭了整整一天。
直到今天清晨，司库房那个看起来很疲惫的接货小吏才带着两个驻守，打着哈欠草草清点了他们卸下的货物。
然后按照约定支付了报酬，主要是十几箱海绵铁和等重的粮食，还有三百金葡萄和七百九十二枚银葡萄。
黑金城需要这里的粗铁材、粮食和金钱。
而赫伦堡则需要黑金城出品的精铸铁锭、优质的铁器工具和被服。
老管事其实也憋了一肚子气，出城后嘴里就在絮絮叨叨。
他抱怨着这段时间的赫伦堡简直像是换了主人，以往友好商贸的规矩几乎全变了，所有的人情也没了。
帕维尔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帮着伙计把东西装上车。
当前他的心思早就飞出了这座用赭色岩石垒起来的粗犷邦城。
心里和眼里都只有城墙垛口后那些手持钢臂重弩的身影。
还有巡逻士兵频繁出入街道的脚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老爷的猜测没错，赫伦堡有异。
而且这背后异动恐怕很麻烦。
车队在装货完毕后就咯吱咯吱地驶出城门，把那个装点着矿镐砸击燧石徽记的城墙给甩在身后。
帕维尔回头望了一眼，在那灰色的天空下，赫伦堡依然沉默地匍匐在原地。
埃文会跟随商队按原路返回。
而他帕维尔，身为黑金伯爵的亲卫，将在离城一段距离后找个借口脱离队伍。
然后凭借自身黄金级的淬魔修为和野外生存的本领，以最快的速度单人先行，尽快回到黑金城。
这风雪天对寻常人和带着车马辎重的队伍而言寸步难行，但对他单人来说却不算什么。
风雪反而有助于掩盖他的脚步和踪迹。
离开赫伦堡大约半个小时后，前方拐过一个覆满雪松的矮坡，视野终于变得稍微开阔了些。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传来了一阵密集马蹄踏地声。
而且全都是加装了带钉马掌的重型军马。
这种马掌在踏地时会跺开积雪然后深深地钉入冰层中。
因此发出的声响非常清脆，帕维尔能听出这是什么声音。
而且来者的速度很快，带着一股急躁感。
见此情景，商队的老管事连忙吆喝着把几辆雪橇车往路边赶。
行商就是这样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有防御性的避让意识。
主动让出通道更是基本功。
帕维尔跳下车手搭在眉骨上望去。
只见前方直道尽头，有一片雪雾被疾驰而来的马队冲开。
这支队伍的人数不少，黑压压的一片，放眼望去至少有百余骑。
全是骑手，部分还挂着双马同行，这是重装赶路的基本配置。
而在冰雪中策马狂奔的难度也跟日常骑马截然不同。
只有北域的资深骑士和骑手才能从容地办到这一点。
后边还有几十人徒步奔跑的步兵队伍，只是他们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有至少白银级的精锐魔素修为在身。
队伍打头的旗帜在寒风中被扯得笔直，旗面上的图案是芬得利家族的冰湖跃鱼。
所以帕维尔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冰湖城，代表瓦尔克·芬得利男爵的旗帜！
这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在黑滩镇时期，他就对这位面色冷峻、沉默寡言的男爵有着深刻的印象。
毕竟帕维尔可是罗德的亲卫。
但让他想不通的是，瓦尔克男爵的精锐人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正好在赫伦堡不对劲的节骨眼上。
那支队伍转眼就到了商队的近前，他们前进的速度丝毫未减，这迫使商队已经让到路边的驯鹿和挽马颇为惊慌地往更深的雪里退去。
帕维尔低下头，把皮帽檐又往下拉了拉，只用眼角的余光飞快观察。
为首者骑着一匹格外高大的优质北地战马，身上披着厚重的深色毛皮大氅，旁边的挂架上放着北域人惯用的双刃战斧。
只是他脸颊被寒风给吹得通红，体表战气喷薄不断抵御着寒气。
装束会变，但那双眼睛里的冷峻帕维尔绝不会认错。
这位领头者正是瓦尔克男爵本人。
他身边跟着几个亲卫打扮的重装骑士。
整个队伍风尘仆仆。
无论是人和马都在喷着浓重的白气。
很明显他们一路急行而来，甚至带上了备用马，恐怕沿途都没有怎么停留过。
而瓦尔克男爵等人并没有理会路边这支小小的黑金城商队。
只有男爵本人多看了一眼那面耷拉下来的黑金旗帜。
他们像掠过雪原的狼群，身上满是肃杀和迫切的情绪。
就这么轰隆隆地从商队旁冲了过去。
马蹄和脚步扬起的雪沫让待在路边的帕维尔和伙计们身上多了一件白色纱衣。
“咳咳咳！”
“呸！”
“吃了一嘴的脏雪！”
直到那支队伍消失在道路另一头的拐弯处，并朝着赫伦堡的方向远去后，老管事才啐了一口嘴里的雪渣。
他吐干净那些裹着泥浆的雪沫后，不由得接着嘟囔。
“冰湖城的人？”
“跑得这么急，像是家里着了火？连这鬼天气，都不消停！”
老管事自然也熟悉纹章学。
虽然谈不上对整个大陆的纹章都精通，但作为黑金城邻居的冰湖城徽记他还是认得的。
帕维尔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沫，一边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心头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几乎强烈得让他恨不得马上狂奔回黑金城。
赫伦堡内部戒严，而且异动频出。
冰湖城的男爵亲自轻装简从，急赴赫伦堡。
难道他们要私下勾结？
再加上城中出现的那些疑似铁爪堡的精锐士兵……
要知道铁爪堡可是狼旗的死忠。
不能再等了。帕维尔感到这股寒气直透肺腑。
商队继续上路后，他取出文书对老管事低声道。
“管事，我要先行一步。”
老管事看了一眼文书，上面写着他是特别联络员，于是挥了挥手。
“你走吧。”
“商务贸易部怎么老安排这些人进来…我就说你的谈吐不像是个新手。”
“肯定是小猪佩奇派来的吧！”
亨利·佩奇如今在商务贸易部任职。
除了处理跟彩璃港的贸易外，偶尔也会往黑金城官派的各支商队里安插观察员或是联络员。
本质还是为了监察商队运转，顺带对各个商贸地区进行调研。
帕维尔没多说，快步钻进了官道旁积雪深厚的针叶林。
有了林木的遮蔽，他立刻挺直了腰板。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后，黄金级的魔素在体内流转，使得他宛若一头适应了雪原的孤狼在林间雪地上奔跑起来。
而他的每一步都在尽量减少痕迹。
没过多久，帕维尔的身影就消失在茫茫林海与雪幕中。
他必须尽快，再尽快把这个消息带回去，带给罗德老爷。
……
同一时刻。
远在数百里之外的黑金城。
今日的风雪减弱了不少，天空是较为干净的淡灰色。
虽然天气谈不上明媚，但每个人的心情却没有丝毫的压抑。
因为屋顶和街道上的积雪都被清理得七七八八，从而露出下面平整的路面和深红色的砖基。
而工分之家所在的那片区域，如今更是成了黑金城中的一道新的景致。
一幢幢五层楼高的红砖楼房整齐排列。
它们都用灰白色的水泥砂浆勾缝，还有着一面面方方正正的窗户。
大多数都安上了黑金城光学工程出品的玻璃。
在彩璃港那边供应了优质石英砂后，生产玻璃几乎没什么瓶颈。
要知道玻璃产业中，搞砂的难度是高于搞玻璃本身的。
彩璃港有现成的优质石英砂来源和提炼技术，罗德所看中的也是这一点。
有部分石英砂甚至能满足锻造透光率极佳的光学玻璃的条件了。
玻璃的相对普及让黑金城的屋子看上去相当的板正。
虽然这些玻璃窗不像琉璃那样花里胡哨，不少玻璃中都能看到小黑点或碎斑，不过整体看上去依然算得上整洁清爽。
楼与楼之间留有合适的空地，有部分区域已经提前种上耐寒的灌木。
比起那些传统的低矮棚户和老旧木屋，这里就显得格外规整了，处处都充满着新秩序的味道。
臭鱼今日是轮休中，他正站在其中一幢楼的三楼走廊上。
手里攥着一把油亮的黄铜钥匙。
不过这把钥匙已经被他的手心给捂热了。
他身上穿着的是治安兵团发放的褐色棉制常服，已经被洗得有些发白了，但还是那么的干净笔挺。
臭鱼正挺着胸膛，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那扇被漆成深棕色的木门。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比第一次随舰队出战时还要快。
片刻之后他才伸出钥匙打开了这扇门。
顿时就有一股新木头和石灰粉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其实不算特别大。
但是对他而言，这间屋子住下他和弟弟妹妹三个人是完全足够的。
进门就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间，要比他以前在碎石湾全家所挤的窝棚强出无数倍。
更是比海军船舱里那又潮又臭的隔间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这里铺了一层平整的砂浆，踩上去很坚硬。
靠墙的位置还砌着一个砖石结构的炉灶，连着楼道里的铁皮烟囱通到屋外。
房间里已经摆了几件简单的家具。
有一大一小两张结实的木床，还有两个带抽屉的矮柜和一张方桌。
桌边就是整整齐齐靠墙放置的四把椅子。
这都是他用工分券从供销社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