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念着巴尔德尔名字的低语在现场就像是火星溅入干燥的草堆那样传播着。
很快,巴尔德尔这个名字便在人群中迅速膨胀,直到汇集成了一片声浪。
“巴尔德尔……是巴尔德尔·贝克!”
“那个战争大臣,贝克家的侯爵!”
“蠢货,是前侯爵,贝克家在去年就宣布了其长子科马恩·贝克继承侯爵之位!”
“这就是巴尔德尔,只是瘦了太多了,我曾在北霜港口远远见过他一面!”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起初还混杂着议论。
不过很快便化为了高度一致的节奏,尤其是在那些经历过冰海之战侥幸存活下来的王国水兵们身上。
全场就数他们的声音是最洪亮的。
每一位水兵的呐喊都像是从肺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那样。
他们的过去充满着海盐的咸涩和遭受坑害的仇恨。
水兵们挥舞着拳头,脖颈上青筋毕露,罗德给了他们一个释放复仇情绪的发泄口。
想想那些在寒冷的冰水中冻成僵尸的同袍,还有一艘艘被邪化海龙击沉的战船,以及当时甲板上每一个伴随船体而沉没的面孔。
所有的记忆都随着这个巴尔德尔名字而翻涌了上来,然后化作了此刻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至于那些看热闹的游商和不知前因后果的领民,也从议论的吃瓜状态变为了跟随呐喊的激动状态。
别管那些有的没的,这可是杀头,而且大概率杀的还是一位贵族的头!
前贵族那也是贵族!
根据所有贵族们的宣称,他们体内天生就流着高人一等的血。
“巴尔德尔!”
“巴尔德尔!”
“巴尔德尔!”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罗伊斯大公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织在一起。
他的眼睛注视着那些沸腾的人群,然后才瞥向罗德的身影。
罗德的保留节目居然是当着一群贱民的面斩杀贵族吗?
他只是黑金伯爵,享有一些王权特许的戍督之权,但他不是御前大法官,这里也不是皇城的处刑台。
除了战争之外,其余的任何情况,贵族都没有理由去斩杀另外一位贵族,更何况还是这种在上万人注视下的公开处刑。
这是对贵族群体的背叛!
过去的千百年来,贵族们努力维持着一个共同的形象。
那就是他们天生就比普通人高贵!
所以即便是涉及到死亡和审判,往往也不会公开进行。
因为这么做无疑等于是在破坏贵族阶级的权威性。
所有人都会看到贵族的脑袋与脖颈和自己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泽维尔皇子已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只不过他的面色变得有些苍白,只能用紧抿嘴唇的方式来掩盖自己的情绪。
他目光复杂地在囚笼和罗德之间移动,心中重新评估这位黑金伯爵的危险性与胆量。
金狐狸芬恩·李斯特收起了所有轻佻,这暴烈的民意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啊!
而罗德正在引导着这股力量!
罗德的野心难道膨胀到不惜用贵族之血来铺路吗?
金狐狸发现自己一次又一次低估了罗德的觉悟和野望。
他当众对巴尔德尔处刑的行为不只是立威那么简单,更是间接做出了一个宣告。
王权也好,既有的贵族阶级也罢,只要被他视为阻碍,那么就必定会被他给踩在脚下!
“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金狐狸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那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和巴尔德尔共事了好几年。
老实说他很讨厌这个口无遮拦的蠢货。
但无论如何,巴尔德尔都是贝克家族实实在在的世袭侯爵,也是国王钦点的战争大臣。
如今他却处于引颈待戮的状态,这让金狐狸产生了一种兔死狐悲的心悸感。
台上的罗德始终一言不发,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扩音筒旁,任由那名字被反复呼喊。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看不出得意,更没有愤怒,只有深海般的沉静。
因为他知道,这个名字别人可以喊,甚至可以辱骂和宣泄,但他可不能,而且也没有必要。
罗德自己很清楚当众斩杀巴尔德尔侯爵的行为是对整个贵族群体的间接挑衅。
这已经不仅是贵族体面与否的问题,更关乎程序和那些约定俗成的阶级规矩。
他罗德·奥尔德林,黑金城之主,王国的伯爵并没有王国级的司法权,因此无法公开审判并处决一位侯爵。
尽管这位侯爵已经默认退位并且声名狼藉,但有些事,他可以做,但不能太嚣张的去说,至少现在还不能。
这些界限对罗德而言是能够含糊跨越,但绝不能公然踩碎的东西。
不过对于巴尔德尔的结局来说,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的问题。
巴尔德尔今日必死,罗德说的!
而此刻罗德的沉默跟沸腾的民意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他给人一种尽在掌握,所以无需多言的感觉。
囚笼里,原本好似一滩烂泥的巴尔德尔·贝克在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中猛然惊醒。
他那浑浊涣散的眼睛里勉强恢复了一丝神光。
只是他的眸光里充满了恐惧。
他听清了外边的这些人在喊他的名字。
过去几个月的牢狱生涯和拷问让他的神智濒临崩溃。
罗德基本上把他知道的所有消息都给榨干了。
就连巴尔德尔私下喜欢偷偷穿女式内衣的秘密都被打听了出来。
此时的巴尔德尔挣扎了一下,沉重的镣铐在他手边“哗啦”作响,他抬起头想看清外面,更想开口求饶。
只不过他的嘴巴被粗糙的麻布紧紧塞住。
巴尔德尔徒劳地扭动着,试图引起罗德的注意,断魔草让他变得虚弱,就连求饶都如此艰难。
那曾经敢硬怼殿堂大法师的高傲派头早就荡然无存了,只剩下濒死野兽的狼狈感。
他看向罗德的方向,眼里满是哀求。
眼前的这一幕,同样被坐在观礼台后排,努力想要看得更清楚的埃里克·埃弗雷特看在眼里。
当巴尔德尔·贝克这个名字传入他耳中时,他就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巴尔德尔·贝克!
前任的御前战争大臣!
贝克家族的家主!
堂堂王国侯爵!
去年秋末,贝克家族发出公告说巴尔德尔侯爵已经故去。
按照王国的继承法,由其长子科马恩·贝克继承爵位和家业。
可现在…人们居然都说那个被关在笼子里像一条死狗的家伙就是巴尔德尔·贝克本人?
而罗德,这位黑金伯爵,竟然要在自己的领地庆典上,在上万人面前砍掉一位侯爵的脑袋?
埃里克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心脏更是在胸腔里狂跳。
因为这个举动实在是太疯狂了!
简直是对整个王国贵族体系的公然挑衅!
但是同时,又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好奇让他拼命向前张望想要看清每个细节。
他知道,无论今天结果如何,这件事必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奥伦提亚联合王国!
罗德看时机差不多了,并没有任由气氛发酵下去。
他果断抬起手,对着囚车旁边的士兵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这些精挑细选的士兵们马上就行动起来。
其中两人上前,用特制的长柄钥匙打开囚笼旁的沉重铁门。
另外四名白银级的士兵迅速进入囚笼,两人一组的架起巴尔德尔的胳膊和腿脚,然后才解开了他身上连着囚笼底部的锁链。
巴尔德尔在这个时候试图挣扎,双脚胡乱蹬踢着,但是那虚弱的身体和沉重的镣铐让他的反抗显得微不足道。
士兵们面无表情,像拖拽一口待宰的牲畜将他从囚笼里生生拖了出来,径直拖向平台一侧那个早已准备就绪的断头台。
断头台的基座很厚重。
带着倾斜角度的木板凹槽通往正前方那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缺口。
最引人注目的,还得是那道宽阔而厚重的锋利铡刀。
铡刀的上端连接着滑轮和锁扣机构。
有一根粗壮的浸油麻绳从滑轮组中穿过,将铡刀吊起,另一端缠绕在平台边缘坚固的木桩上。
只要士兵将绳索砍断,铡刀就会直接落下。
巴尔德尔很快就被强行按倒在断头台前的木板上,他的脑袋被士兵用力压下,恰好卡在那个半圆形的缺口处。
这使得他的脖颈完全暴露在铡刀的正下方。
他的身体在恐惧之下剧烈颤抖着,牙齿死死咬住嘴里的麻布,发出摩擦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