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外边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这阵春雨落得细密又柔和。
它迅速浸润着黑金城的每一寸土地。
雨水同样洗去了空中漂浮的煤灰和铁屑。
今日的春雨让空气都变得清冽了不少,带着一股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气息。
那些塔楼的阴暗处,原本枯萎的苔藓在接触到春雨后转眼间就被滋润得油绿发亮。
所有的硬化路面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在雨幕中泛着湿漉漉的深色光泽。
行人们大多披上了防雨的斗篷或油布,每个人脚步匆匆,只是大家的神情都相当放松。
对于刚经受了严冬考验的人们而言,这样一场春雨是深受欢迎的。
它意味着气温进一步转暖,深层的冻土进一步软化。
而充足的雨水对正在进行的春耕而言也是件值得庆贺的好消息。
在远处矿区的冶炼厂,那一座座高炉和烟囱所在的地方,上边蒸腾的白汽跟雨幕互相交织在一起,朦胧了远方的天青色。
但在雨幕之中,仍有规律机械运转声传来。
这座城市的活力可不会因为天气而停歇。
罗德站在市政厅二楼接待室的窗边,看着雨丝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
黑金城内的建筑大多普及了玻璃。其中大部分都是掺入钴料的蓝玻璃,它们的成本要比白玻璃便宜了不少。
而像是市政厅和带小院的独栋工分之家的楼房都用的是白玻璃。
市政厅在城中的地势位置略高,所以在二楼就可以望见一部分城区的街景,还有更远处那些雨雾朦胧的地方。
正所谓天青色等烟雨,而罗德也在等待着访客的上门。
房间又重新燃起了壁炉,主要是为了驱散春雨带来的潮气。
屋内的木桌上摆着几杯热茶和市政厅汇总而来的简报。
这次大清早就来到接待室,倒不是罗德在特意等待谁,只是他盘算着既然会面时间安排在了今日上午,索性就把办公地点暂时挪到了这里。
反正对他而言,只要把脑子带上,那么在哪里办公都没什么区别。
不多时,帕维尔向他通报客人来了。
于是罗德就转过身去。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两位来访者颇为小心地走了进来。
而来者正是之前让卡兰来申请要与罗德面谈的两名红莲地精。
他们是跟着罗伊斯大公一起来的,但罗德还是第一次与他们近距离接触。
这些红毛地精的外貌特征跟传闻中的一样。
他们有着醒目的暗红色的皮肤,而且看质感就像是经过了长期高温炙烤过的液态金属。
而这些家伙的发色还要更深一些,看起来有些像是烧到一半的木炭,整体呈现出暗红色。
为了方便行事,他们把中等长度的头发披散在脑后。
真正要说比较醒目的外貌特征是他们的眼睛。
猩红色的眼眸谁看了都得愣一愣。
好在他们的眼里完全看不到野兽般的狂躁,只有一种理性的专注。
地精的身形自然谈不上高挑,但这两个小块头的体格还是很精悍的。
他们穿着裁剪合身的皮外套,上面有不少口袋和搭扣。
两个红毛地精的姿态放得很低,在进门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对罗德微微躬身。
“尊敬的罗德伯爵,我是火齿,代表红莲城而来。”
“我是火钉,向您致敬!”
火齿有着更突出的犬牙,而火钉则是个半边断眉。
两者的样貌还是很有辨识度的。
“欢迎两位。”
罗德走回主位坐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春雨落下的时候,总是会让人变得格外安宁。”
他笑盈盈地说道,春雨季还是很舒服的。
火齿和火钉依言坐下,他们挺直腰背,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我们不喜欢太潮湿的天气。”
“红莲城一直都很温暖干燥,为了避免潮湿的环境,我们甚至没有选择在沿海安家,只是在少数港口设立了仓库和工坊办事处。”
火齿侃侃而谈,在这么说的时候,他的脑门上有一个近似红色莲花的印记一闪而逝。
身上也有些许熔岩似的亮光闪现。
同一时间,周围游离的火元素魔力也变得更加雀跃起来,这使得室内变得更加干燥。
就仿佛他们脑袋上的那个印记能调动火元素似的。
罗德看着这一幕,心中若有所思,他回想起了传闻所描述的消息,每一位红莲地精都掌握着某种火焰天赋与潜能。
现在看来这倒不是外人胡说八道的说法。
火齿和火钉简单的露了一手后,就很规矩的保持端坐的姿势。
“感谢您愿意接见我们。”
火齿很认真地说道,语气保持着恭敬。
这样的态度倒是跟外界盛传的傲慢不搭边。
看来在过去几天里,黑金城的种种见闻改变了他们的看法。
“我们冒昧前来要求跟您面谈,主要是为了您在非魔能驱动的机械领域所掌握的新型技术。”
谈话由此开始。
红莲地精略过了客套的寒暄,他们大力称赞了城市的规划、港口效率以及蒸汽机械的巧妙。
只是很快,他们的话题就有意转向了更侧重于技术的问题上。
火钉提起了改进型排水齿轮组的传动效率问题,还抛出了一个涉及不同材质齿轮在长期负荷下磨损速率差异的假设。
而火齿则接着谈起长途运输中,货箱在不同路况下承受的复合应力,以及现有常见木材和金属加强筋的局限性。
他们这些问题夹带在恭维中,听起来还真像是随口的发问探讨。
罗德甚至从中听出了一些求教的意味。
不过问题本身的角度和涉及细节方面,已经超出了一般的原住民工匠所能解答的范畴。
罗德在心中暗自发笑。
这两个小东西还真是生性多疑。
这摆明了是拿问题来考他。
罗德安静地听着,偶尔抿一口茶。当火钉抛出那个关于齿轮磨损的问题后,他就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说道。
“齿轮组的主动轮大多采用的是表面渗碳处理的中等碳钢,而从动轮则是调质后的合金钢。”
“所以磨损速率的差异,不能单纯归因于材质硬度,还要考虑接触疲劳强度、润滑条件以及负载谱。”
“你们观察到的主从轮磨损比异常,是不是更多发生在频繁启停和逆转的提升环节?”
火钉微微一怔,因为罗德的有些用词,以他的通用语水平,他都听不太懂,不过碳钢的概念他还是知道的。
红莲地精在机械制造方面走的要比一般原住民势力更远。
同时他们在利用火系特长的同时也在探索无魔能的纯粹机械技术。
因此,火钉的眼眸微微亮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回答罗德抛出的追问,而是继续说道。
“那么,伯爵大人认为,在这种工况下是进一步提高从动轮的韧性,还是优化齿轮的渐开线齿形以改善载荷分布更重要?”
“看成本。”罗德重新拿起茶杯呷了一口茶,他回答得很快。
“如果设备更换周期允许的话,那就优化齿形同时改进润滑油,这是对长期效益更高的选择。”
“如果追求短期解决且备件充足,换用成本更高的韧性材料也未尝不可,但要注意屈服强度下降可能带来的齿面塑性变形风险。”
你来我往,双方的几个回合交谈下来。
问题从简单的机械原理,逐渐深入到材料配比、热处理工艺的影响,还触及了一部分能量转换效率计算。
罗德始终对答如流。
他不仅概念清晰,而且所给出的数据和思路也往往能直指关键。
甚至他抛出的观点随时都能让两名红莲地精陷入短暂的思索。
区区两个本地工科佬地精怎么怼得过身为域外天魔和82.9亿国民接班人的罗德。
火齿与火钉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最初的试探已经被更深的好奇所取代。
他们的姿态稍微放松了一些。
“令人惊叹,伯爵大人。”
火齿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少了之前刻意的恭维,多了些真诚的赞叹。
“您对机械和材料之道的理解都远超我们的预料。”
“这可不是一般贵族老爷和管理者所能具备的学识。”
“真好奇您的老师是谁……”
火钉也在这个时候频频点头,他的语气里则多了一种找到同类的共鸣。
“您是一位真正的机械主义者,而且造诣极深!”
“机械主义者?”
听闻此言,罗德微微挑眉。
这个词他在这里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的。”
火齿微微蹙眉,他本以为罗德有一位机械主义的老师。
但现在看来,罗德似乎对这个概念很陌生。
于是他连声解释道。
“在主流的魔能技术外,确实存在纯粹机械主义的技术分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