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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琛回到LOFT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没有急着行动,也没有立刻联系任何人。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前,打开电脑,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脑子里那团因为顾有文的“五毛钱特效”而被点燃的、翻涌的念头,一点点地拆解、梳理,最终变成了一份结构清晰、逻辑严密的商业方案。
市场分析、用户画像、技术实现路径、盈利模型推演、风险评估……
当他把最后一个关于“付费模板包月订阅”的数字敲进文档,然后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时,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蓝变成了墨黑。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被他加粗、放大的标题,看了足足五秒。
《AI短视频特效服务平台·商业计划书(V0.1)》
然后,他才拿起手机,在微信列表里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明天上午有空吗?有个新东西,当面聊。”
路娴几乎是秒回,一个简洁明了的问号。
第二天上午,蔚蓝投资,顶层办公室。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明亮。
路娴看完了许琛带来的那份还散发着打印机墨香的方案,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她的脸上,没有出现许琛预想中的那种、看到新赛道时的兴奋与激动。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修长的手指在深色的办公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身后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笔盖“啪”的一声拔开。
她在白板上,写下了三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向这份计划书的命门。
第一,算力成本。
“你的方案里提到,前期通过免费模板吸引用户。如果真的像你预估的那样,短期内涌入三千万用户,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同时请求渲染,那也是三百万个并发任务。支撑这种规模的服务器集群,需要多大的投入?前期的烧钱速度,我们能不能扛得住?”
第二,竞争壁垒。
“你说这是认知壁垒,我承认。但一旦我们把产品做出来,证明了这个模式可行,你凭什么认为,那些短视频平台自己的技术团队,用两个月的时间,抄不出一个功能差不多的版本出来?他们有现成的用户,有更庞大的服务器资源,我们拿什么跟他们竞争?”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资产归属。
“顾有文的AI引擎,是奇迹游戏的核心资产,天讯在里面占了49%的股份。你现在要把这个核心资产里的一部分技术拆出来,去做一个to C级别的免费工具,天讯那边会不会炸?马文龙和陆启,会同意你拿他们投了几十个亿的项目核心技术,去给一个前途未卜的新项目铺路吗?”
三个问题,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路娴放下笔,转过身,双臂抱在胸前,靠着白板,看着许琛。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许琛很熟悉的、属于顶尖投资人的审慎与冷静。
这不是否定。
是她作为投资人,本能的风险嗅觉在疯狂预警。
许琛没有急着逐条反驳。
他只是靠在柔软的沙发里,身体的姿态很放松,然后反问了路娴一句话。
“你觉得,现在市面上,有没有任何一家公司,在做短视频AI特效的to C服务?”
路娴愣了一下。
她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服务器,飞速地检索着她所掌握的、关于整个TMT行业的所有信息。
没有。
一家都没有。
那些顶尖的AI公司,都在卷大模型,卷文生图,卷对话机器人,都在讲“赋能千行百业”的宏大故事。
没有一家,愿意低下头,把目光放到“给普通人的短视频加个五毛钱特效”这种看起来不够性感、不够高级的脏活累活上。
许琛看着她脸上的细微变化,继续说道。
“这就是壁垒。不是技术壁垒,是认知壁垒。”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赛道太low、太碎、不值得做。他们看不上这点小钱。”
“等他们反应过来,发现这个‘小钱’背后是一个年营收可能超过十亿的巨大市场时,我们的用户数据、模板生态、创作者社区,已经全部跑起来了。”
“到时候,先发优势,就是我们最深的护城河。”
路娴抱着胳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分。
她承认,许琛的这套逻辑有很强的蛊惑性。
但她作为投资人的理智,还在提醒她那三个致命的问题。
最终,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说了一句让许琛有些意外的话。
“这个项目的体量,它牵涉到的算力投入和与天讯的博弈,已经不是我能拍板的了。”
四十分钟后。
蔚蓝投资总部大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门外。
厚重的红木门隔绝了内外的一切声音,只有走廊里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安静地输送着冷气。
路娴在门口顿了一下脚步。
她转头看了许琛一眼,压低了声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飒爽的眼睛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紧张。
“我爸最近心情不太好,上周刚在董事会上毙了两个过亿的项目。你待会儿说话,注意点。”
许琛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路娴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然后抬起手,在那扇沉重的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带着几分被午后阳光晒出来的慵懒的男声。
“进来。”
路娴推开门。
偌大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顶级武夷岩茶的焦香。
路远山就坐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的茶台后面,一只手捏着一枚通体莹润、光泽内敛的白玉茶杯,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红木椅的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
他没有抬头。
桌上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旁边放着一支还没盖上笔帽的万宝龙签字笔,墨迹未干。
窗外,江城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
远处,新城方向那一片拔地而起的塔吊群,像一排排沉默而整齐的钢铁巨人,纹丝不动地矗立着。
路远山将手里的茶杯,轻轻地放在紫砂杯托上,发出一声细微的、瓷器与瓷器碰撞的脆响。
他终于抬起头。
那双跟路娴有几分相似的、狭长而锐利的眼睛,先是扫了一眼自己的女儿,然后,落在了她身后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停留了两秒。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