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调克制,但紧接着,他从CTO笔记本上调出一组图表,投影到墙上幕布。
两条曲线。
第一条是闪映的日活用户数,Beta-7上线前,这条线已经连续三个季度维持在极其平缓的增长区间——“天花板效应”,用户增长见顶了。
但从十天前开始,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向上拐点,斜率与Beta-7的日活增长曲线几乎完美重合。
“日活环比增长8.7%。”周子轩的声音很平。“放在我们这个体量的平台上,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在座各位应该比我清楚。”
他切到第二组数据。
“用户平均使用时长,增加了十一分钟。”
没人说话。
对于日活四亿的平台来说,日活增长8.7%意味着单日新增活跃用户超过三千五百万。使用时长增加十一分钟,按闪映的广告CPM价格模型换算——许琛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估值公式——两个数字叠加,对应的市值波动至少两百亿级别。
周子轩把那份合作框架推得更近了些,食指按在封面上。
“我们的方案很简单。闪映出资七亿人民币,买断AI特效模块在短视频领域的独家使用权。同时双方建立深度绑定——我们会在闪映APP的拍摄工具链里为这个功能开设一级入口,给最顶级的流量位。另外,还会单独开设一个独立的AI特效生成网站,作为外部引流入口,所有生成内容自动附带闪映水印和跳转链接。”
说完,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重新交叉放好。
“独家”说得很重。
“买断”说得更重。
不是商量。是通知。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路远山坐在主位,右手捏着杯盖,一下一下地拨弄着。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许琛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把那份合作框架拿到面前。
文件不厚,二十来页。前两页是标准的公司介绍——废话居多,不看也罢。第三页开始进入核心条款。
他翻得不快不慢,手指在每一页右下角停留半秒,然后翻过。
翻到第七页,手指停住了。
【第四条第三款:独家授权期限为自协议签署之日起五年(60个自然月),期间许可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第三方授权相同或类似技术。】
【第五条第一款:在独家授权期限内,基于被授权技术所产生的任何改进、优化、衍生技术成果,其知识产权归属于被许可方(即闪映科技)所有。】
他在这两行字上停了三秒。
合上文件。
动作很轻,纸张合拢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嗒”。
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周子轩。
“周总,七个亿,不够。”
声音不大,语调温和。就像在食堂吃饭时随口跟打菜阿姨说“再加点青菜”。
周子轩脸上那个维持了整场会议的微笑,僵了一下。
他右手边那个年轻的战投负责人反应更大,整个人往前一探,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你知不知道七个亿意味着什么?整个AI行业去年全年的toC端融资总额,加起来都没有——”
“小赵。”
周子轩没回头,只叫了一声名字。
小赵的话梗在喉咙里,身体缩回了椅背。
许琛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走到会议室侧面那块白板前,从笔槽里拣了一支黑色的马克笔,拇指弹开笔盖,“啪”的一声。
在白板上写下三个数字。
400万。
19亿。
34%。
转过身,看着周子轩。
“四百万新增注册用户。十九亿次总播放量。拍同款按钮的点击转化率34%。”
他用笔杆点了点白板。
“周总,这三个数字有个前提条件,我需要提醒您。”
竖起左手,一根一根掰手指。
“第一,零推广。没有开屏广告,没有热搜词条。您的运营团队甚至被专门交代过,不准做任何流量倾斜。”
一根手指。
“第二,零资源倾斜。服务器用的是闪映后台最低优先级的冗余算力。相当于我们在您的停车场边上支了个路边摊,用的还是您食堂剩下的煤球。”
两根手指。
“第三,十六个模板。其中四个还是赶工出来的半成品。”
他收回手指,把马克笔往笔槽里一扔,笔身打了个转,稳稳躺进凹槽。
“您给我看的数字很漂亮。但这些数字是被弹弓和石子打出来的。”
他走回白板前,在那三个数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现在请您想一个问题。如果模板从十六个扩充到一千个。如果开放用户自定义参数。如果接入专用的云端渲染算力集群——不再是路边摊炉子,而是一座独立的热力发电厂。”
他在最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把所有的字圈在里面。
“这三个数字会变成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CTO韩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是技术出身,比任何人都清楚“用户自定义参数”和“云端实时渲染”组合在一起的含义——AI引擎的能力边界,将不再由开发者决定,而是由数以亿计用户的想象力决定。
许琛直视周子轩。
“七个亿买断,是把这项技术的未来锁死在今天的天花板上。”
他的声音不重,但咬合清晰。
“我不卖技术。我卖服务。”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没有坐下,一只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方案是这样的。双方成立合资公司。闪映以七亿现金入股,占40%。我方以AI引擎技术的独家商业化授权作价入股,占35%。剩余的25%,留给蔚蓝投资,作为战略股东。”
他说“蔚蓝投资”四个字时,目光扫了路远山一眼。
“合资公司独立运营AI特效的全部商业化业务。闪映享有优先合作权,但——不是独占。”
最后三个字加了重。
周子轩沉默了十秒。
他摘下眼镜,镜腿在指尖转了一圈。
“你要我们花七个亿,买一个不到一半的位子?”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许总,我承认技术很好。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这个方案我带不回去,闪映还有别的选择。我们自己的技术团队两千多人,给我六个月——”
“做不出来。”
许琛打断了他。没有挑衅,只是在陈述。
“差距不在算法层面,在数据层面。引擎里跑的每一帧渲染,背后是两部院线级动画电影、一个3A游戏项目和上千个工业特效案例积累的训练数据。花钱买不来,得用时间和项目喂出来。”
他停了一下。
“当然,如果您愿意花三年、烧二十个亿从零训练一套自己的引擎,也不是不行。但那个时候,赛道早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