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年代,华莱士确实建立了一个更好的美国。
这是一个在内政上更加公平、更加充满人性光辉的黄金时代。
甚至在几十年后,那些在右翼智库里研究这段历史的保守派学者,在翻阅那些经济数据和社会福利指标时,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
在经济建设和民生保障上,亨利·华莱士是一个无可争议的天才。
但政治的逻辑,从来不会因为你做对了一件事,就原谅你的另一件事。
在华莱士编织那张美好社会福利网的同时,他也点燃了一个足以将他自己烧成灰烬的火药桶。
种族问题。
华莱士是一个在道德上有着严重洁癖的人。
他在1940年代初,就公开大声地反对种族隔离。
在真实的历史中,这在当时的美国政坛,无异于一种政治自杀。
哪怕是罗斯福,为了保住南方白人保守派在国会的选票,以确保新政法案的通过,也不得不在黑人民权问题上保持谨慎的沉默,甚至在反私刑法案上做出了耻辱的妥协。
但华莱士不懂妥协,他只懂对与错。
当他坐上总统宝座,手握行政大权时,他那原本被视为不切实际的幻想的道德准则,变成了具有强制力的联邦政策。
1947年初,华莱士签署了第9981号行政命令,比真实历史中的杜鲁门早了一年多。
他不仅下令废除了美国武装部队中的种族隔离,更是以极其强硬的姿态,要求所有接受联邦政府合同的企业,必须实行同工同酬,严禁任何形式的种族歧视。
“我们不能在欧洲打倒了纳粹的种族主义,却在自己的后院里,继续容忍另一种纳粹主义的存在。”
华莱士在一次全国广播演讲中,说出了这句让南方白人怒火中烧的话。
那是南方民主党人的底线。
在真实历史中,因为杜鲁门在民权问题上相对温和的立场转变,南方民主党人在1948年的大选中分裂出去,成立了州权民主党,由斯特罗姆·瑟蒙德领衔,差点让杜鲁门输掉大选。
而在这个世界里,因为华莱士那不留余地、近乎暴烈的道德碾压,这场分裂提前了整整两年,而且更加剧烈、更加血腥。
整个南方,像一座被点燃的活火山。
亚特兰大、伯明翰、蒙哥马利……那些南方城市的街头,不再是游行和口号。
当联邦执行官带着废除种族隔离的命令走进南方的工厂和学校时,他们面对的,是端着猎枪的当地白人民兵,以及那些默许甚至纵容暴力的当地警察。
那是一个极其撕裂的画面。
在北方和西部的城市里,工人们享受着全民医保,享受着经济繁荣带来的红利。
而在南方的某个小镇上,一个年轻的黑人二战老兵,因为试图走进一家“白人专属”的餐厅,被一群暴徒活活打死在街头。
而当地的大陪审团,甚至拒绝起诉那些凶手。
华莱士用他的行政强权,硬生生地把民权运动的时间表,往前拨快了十五年。
但他高估了这个国家对道德进步的承受能力。
社会还没有准备好。
南方保守势力的抵抗,远比他想象的要暴烈得多。
各种各样的极端组织开始在暗中串联。
那些在华盛顿被他强硬政策剥夺了利益的南方参议员们,开始在国会山策划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绞杀。
华莱士在内政上的光辉,终于透出了刺眼的血色。
他是一个伟大的农学家,一个充满远见的经济设计师,一个在道德上毫无瑕疵的圣徒。
但他唯独不是一个合格的政客。
一个内政上的远见者,和一个外交上的梦游者,竟然不可思议地被上帝塞进了同一具身体里。
历史很少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但华莱士是个例外。
而在权力的修罗场里,例外,往往意味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