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提前,是带着浓重血色的。
民权不是在1960年代的桥上通过非暴力不合作赢得的,而是在1940年代末南方城镇燃烧的火光中,在联邦法警和当地白人民兵的武装对峙中,惨烈地赢得的。
由于社会观念的撕裂远未弥合,抵抗变得更加暴力。
南方各州的抵制、暗杀、甚至小规模的武装叛乱,让那个时代的美国犹如坐在一个火药桶上。
代价是昂贵的,但收益也是深远的。
正是因为这变革来得太早、太惨痛,它把那种“绝对平等”的理念,更深地烧进了这个国家新一代年轻人的骨头里。
在随后的几十年里,种族问题虽然依然存在,但那种制度性的歧视,已经被彻底从这片土地上连根拔起。
而在另一个维度上,华莱士那种根深蒂固的技术官僚理想,深刻地重塑了美国的国家气质。
当真实历史中的美国,将无数的天才大脑和数以万亿计的美元投入到制造核导弹、战略轰炸机和太空军备竞赛时。
这个时空的美国,却把更多的资源倾注在了实验室、大学和公共科研项目上。
国防预算被大幅度削减,取而代之的是国家科学基金会、国家卫生研究院等机构的预算暴涨。
这催生了一个更加重视教育和研发的国家文化。
也许,在这个时空里,人类没有那么快地登上月球,因为那不是为了在冷战中压倒苏联的政治面子工程。
但也许,在计算机科学、生物医药、农业基因工程等领域,某些突破性的进展,会比真实历史中提前十年甚至二十年到来。
因为国家把钱投在了显微镜下,而不是发射架上。
……
当人们翻阅这段历史的画卷,很难不被这种向上的曲线所触动。
这是一个没有被麦卡锡主义的红色恐慌所毒害的美国。
一个没有在越南的丛林里耗尽一代人鲜血的美国。
一个在医疗、教育和住房上,真正做到了“免于匮乏的自由”的美国。
你会忍不住想:也许,这真的是一个更好的美国。
也许,罗斯福当年在芝加哥的妥协,真的是一个无法原谅的罪过。
如果他选择了华莱士,人类也许就能避免那漫长而恐怖的半个世纪的冷战阴霾。
然而,在这条柔和、温暖、不断向上的曲线背后,一些细微的裂缝,正像藤蔓一样,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悄然蔓延。
这个高福利、强国家的美国,这台庞大而仁慈的社会机器,正在变得越来越臃肿。
当联邦政府包揽了从生到死的一切保障时,那些曾经驱动这个国家在荒野中开拓、在竞争中厮杀的野性,正在被慢慢磨平。
没有了那个在东方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在各个领域超越美国的红色帝国的外部威胁。
没有了那种“如果跑得慢,就会在冷战中灭亡”的极度生存焦虑。
这个国家的企业,在工会的强大保护伞和高昂的福利成本下,逐渐失去了进行破坏性创新的动力。
官僚系统变得日益庞杂,决策变得迟缓。
那些在真实历史中被冷战的高压催生出来的、充满狼性和颠覆精神的科技创业者,在这个过于舒适的环境里,变得温顺而缺乏野心。
一个没有被外部鞭子抽打着奔跑的美国,是不是正在这场温暖的午后阳光里,慢慢地走向一种未老先衰的停滞?
没有人点破。
在那些歌舞升平的年代,这只是一个被刻意忽略的隐忧。
它像是一个存在于繁华都市地下室里的霉斑,不致命,但挥之不去。
真正的风暴,正在这条内政曲线之外的地方,在那个被华莱士以“大国合作”的名义所忽视的广阔世界上,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积聚着毁天灭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