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滨城海岸线。
碎裂的钢筋在海风中发出呜咽。
远处的内陆,黄灯军团的轰炸与石像巨龙的咆哮交织,震荡的冲击波将空气搅得如同一锅沸腾的浓酸。
可在这块不足十平米的碎石滩上。
死寂重新蔓延。
哈尔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背后的烈日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残破的墙面上。
影子已不再属于人类的轮廓。
一头长着多重节肢的巨大昆虫剪影,正在墙面上疯狂蠕动。
千万只复眼的轮廓在阴影深处明灭,两根犹如镰刀般的触角甚至越过了物理的边界,试图扎进哈尔的后脑勺。
视差。恐惧的实体。
它正在吞噬这具失去了“美梦”保护的完美容器。
“出去……出去……”
哈尔的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两个截然不同的音频在他同一个声带里惨烈地交叠。
一个是属于哈尔·乔丹绝望的嘶吼。
另一个,则像是无数只甲虫的嘶鸣。
“出去出去出去出去——!”
哈尔猛地用额头砸向地面,试图驱赶脑海里的寄生虫。
石板碎裂。
血液顺着鼻梁淌下。低频的摩擦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顺着他的中枢神经,直接在脑海深处炸开刺耳的狂笑。
“不。我哪儿也不去。”
“我一直都在里面。哈尔。我扎根在你的心室,吮吸着你的自责。”
“你只是终于停止了那可笑的否认。失去从梦里借来的虚假意志,你拿什么来锁住我?”
哈尔怒吼一声。
可黄色的裂纹从他胸口那件破损的制服下渗出。每一道缝隙都在向外喷吐着纯粹的恐惧能量。
梦之砂捏造的奇迹,终究只是虚幻的投射。
当迪亚波罗用睡魔头盔强行让他清醒后。
他再次变回了被恐惧卡住咽喉的凡人。
“踏、踏、踏。”
黑色披风垂落,一如既往地挡住刺目黄光。
蝙蝠侠走到哈尔身前。
这位哥谭的暗夜骑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正在向怪物蜕变的烂肉。
“绿灯侠。”
蝙蝠侠开口。
“最后一个问题。”
哈尔没有回应。
他艰难地偏过头,大半张脸已经被病态的枯黄覆盖。澄澈如天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左眼瞳孔边缘,还扒着最后四分之一的惨绿。
剩余的四分之三,已被浑浊的黄色彻底吞噬。
“刚刚在梦中,你应该看得很清楚。”
蝙蝠侠无视了哈尔痛苦的痉挛,平静道,“它的本质,只是将你潜意识中最深层的认知、渴望、亦或是畏惧,强行拉入现实。”
梦之砂的作用。
从来都不是廉价的‘变身道具’。它的本质是将潜意识中最深层的认知具象化。
渴望、畏惧、憧憬、爱慕...
在哥谭,它便是以此让每个人变成了‘自己认为最强的样子’。
远处的巨兽发出一声穿透云层的长鸣。
“神都渴望至高无上的君权,所以他化身龙王。卡尔怀念堪萨斯的纯粹,所以他用最纯粹的暴力撕碎一切。我……”
披风斗士顿了顿。
“我只需要一个能确实带来恐惧与震慑的符号,于是我具象了老师的姿态。”
“那么...你呢?”
蝙蝠侠盯着哈尔几乎要被黄光撕裂的脸。
“告诉我。在梦中的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你所向披靡的姿态,究竟是向着谁...借来了意志?”
海风静止。
黄烟在两人之间缭绕。
哈尔的身体僵住。
向谁借来的?
超人?绿灯军团的先烈?还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宇宙神明?
不。
都不是。
哈尔残存的左眼死死盯着蝙蝠侠面罩上冰冷的反光。
他看见了自己。
“我看到了……”
哈尔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海浪吞没。
“我看到了……”
血水混着黄色的能量残渣,从他的嘴角溢出。
“那个……永远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我。”
真相落地。
血淋淋,且卑微到了极点。
他不是怕死。
不是怕塞尼斯托。不是怕那些毁天灭地的深海巨兽。
这个永远冲在最前面、永远把烂话挂在嘴边的试飞员,他潜意识里最深的恐惧,是畏惧同伴眼中闪过的失望。
是害怕配不上‘绿灯侠’这个头衔。
是害怕自己搞砸了一切,让超人、让蝙蝠侠、让正义联盟的同伴们,替他收尸。
所以,梦之砂回应了他的自卑。
给了他一个完美无瑕、强大到甚至能将恐惧本身踩在脚下的‘视差魔’。一个永远不会搞砸任务的幻影。
蝙蝠侠站在原地。
他看着哈尔。
“那就用你自己的喉咙告诉它。”
“——你不会。绿灯侠。”
他缓缓伸出右手。
递到哈尔扭曲的脸前。
掌心向上。
五指,一根根张开。
静静躺在手套掌心中央的。
是一枚通体幽绿的指环。
绿灯戒指。
哈尔仅剩的四分之一绿色瞳孔,剧烈地震颤起来。
他盯着那枚戒指。又艰难地将视线移向蝙蝠侠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什么时候……”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自己什么时候失去的戒指?
“.........”
蝙蝠侠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直面它。”
他手腕一翻。
“叮。”
绿灯戒指脱离了黑手套,在重力的牵引下,落在地面。
声音不大。
可落在哈尔耳中...
物理世界的喧嚣...
巨龙的咆哮、塞尼斯托的狂笑、海水的倒灌、混凝土的崩塌。
在戒指触地的刹那,统统散去。
光线被剥夺。温度被归零。
他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从千疮百孔的肉体中抽离,拉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无尽虚无。
哈尔站在黑暗中。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没有破损的制服,甚至连畸形的昆虫影子都不见了。
他穿着一件旧款的皮夹克。
是他还是个普通试飞员时,最喜欢穿的那件。
前方。
黑暗的深处,亮起了一抹幽冷的光。
一面没有边框、几乎与虚无融为一体的等身镜,突兀地竖立在他正前方三步之外。
镜面如水波般荡漾。
哈尔迈开腿,迟疑地走到镜子前。
他抬起头。
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穿着旧皮夹克的试飞员。
只是,镜中的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死战不退的勇气,没有坚如磐石的意志,甚至连崩溃边缘的恐惧都没有。
只有一望无际的空白。
被剥离了一切外在标签后,哈尔·乔丹最原始的底色。
“你一辈子都在疯狂地向所有人证明,你不害怕。”
“但你内心深处最害怕的事情,根本不是什么该死的任务失败。是你深知——你根本就不够格戴上这枚戒指。”
镜中的试飞员向前倾了倾身子,鼻尖几乎贴上水银镜面。
“你不是什么被选中的人。你只是一个在恰好的时间,碰上了一个濒死外星人、走大运的飞行员。”
“你是个赝品。”
“......”
哈尔沉默了很久。
久到黑暗深处的黄色迷雾开始疯狂翻涌,试图顺着他的脚踝向上攀爬。
随后。
他胸腔微微起伏,扯开干裂的嘴唇,释然地笑了。
他会屈服吗?
他会败给这黄色的力量吗?!
“你说得对。”
他抬起手,“我怕得要死。我怕搞砸一切,怕配不上超人他们看我的眼神。”
“可是,伙计。”
这拥有宇宙最强意志的男人胸腔起伏,干裂的嘴唇扯开,迫发出霸气的狂笑!
“勇气这玩意儿可不是桌子上的蛋糕。它不会因为我分了一大块给‘害怕’,就变得越来越少。”
哈尔向前跨出一步。
肩膀撞碎了镜面。
他走进了水银里。
走进了那片深邃粘稠的恐惧里。
“视差怪,你这不知所谓的虫子!现在便给我滚过来,与我融为一体!!!”
“咔啦!”
满地碎石在反重力力场的拉扯下倒卷升空。
哈尔·乔丹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