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笑了起来,像是一千万只火鸟在遥远的天际线上鸣叫。
“掌控命运——你的命运,朋友的命运,万事万物的命运。”
“只需稍加挑拨,便可令世界倾倒。”
“只需一念之差,便可见历史分流。”
“只是一个眼神,一缕想法,一道声音。”
“数以百万、千万、亿万的生灵,便会心甘情愿臣服于你一人脚下。”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这才是真正的高贵。”
“这才是配得上你,战帅,牧狼神,荷鲁斯·卢佩卡尔的冠冕。”
“同时,也是你真正想要的。”
那只大手在它所笼罩的命运长河上慢慢离去,它的动作映入你的视线,让你不由自主地看向远方,看向那手的主人——一个庞大到宛如山一样的阴影,你看不清更多的细节,它的每一寸皮肤仿佛都如同透明的水晶一样。
但它的声音如闷雷一般轰轰作响,每一个字词都无情地碾压在你的心脏上。
“难道不是么?”
“无论是在克苏尼亚的荒野上,在神圣泰拉的皇宫里,在复仇之魂的舰舱中,亦或是在荣耀无限的乌兰诺高台——卢佩卡尔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帝皇的宠爱吗?是兄弟的崇拜吗?是千万子民的敬意吗?”
“不,没那么多,也没那么复杂。”
“在这方面,我们都知道,你并非是一个特别的人,荷鲁斯,你想要的东西——仅仅是你一个人的自由与选择的权利,是你在突然想要某项更加具体的东西时,能够得到、能够施加影响的资格。”
“或者说。”
“你和你的兄弟们一样,你想要的正是每一位基因原体所想要的东西——命运。”
“能够决定自己命运的自由,能够决定自己命运的力量。”
“从基里曼到摩根,从马格努斯再到你自己,除了少数几个人之外,有哪个原体不渴望将这份权力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手中?”
“而如若说你与他们有什么不同的话,”
说到这里,那声音稍微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恶毒伤人的代价。
“那么,也许只有一点。”
“一个冰冷的现实。”
“那就是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挡在你与你的命运之间的,究竟是谁?究竟是什么?”
“你只是不说出来。”
“但你一直都知道,不是吗?”
“……”
你沉默了。
你知道他说的是谁,你知道那个名字,但你长久以来的尊重与忠诚,让你不能开口。
而就在你陷入沉默的同时,你面前这位新的使者也将他的画作推了上来。
掀开帷幕,你所看到的是一个经典的,甚至比之前的失乐园还要更加经典的,也许连小孩子都能听说过的故事。
在这幅扭曲的画作中,它的创作者花费了不计其数的精力和笔墨,描绘出一座魁梧奇伟、连绵不绝的山脉——这些雄壮的岩石巨峰直入云霄,而在它们的最顶端,连绵不断的白云汇聚成了一座威严的神像。
你看着那属于希腊神的高耸鼻梁,那茂盛的胡须和白发,那环绕其间的雷霆与闪电。
你知道那位神的名字:宙斯,希腊人的主神,雷霆之主。
而现在,这位在传说中兼具力量与风流的神王,却一反常态地严肃,用满腔怒火的目光凝视着下方的某处山峰。
就在那里,一个同样英俊、高大健壮、绝非凡人的男子,被牢牢地束缚在了一处陡峭的山峰上,一只羽毛如刀片般的雄鹰,用自己弯曲的喙,啄食着那崖上受难者的肝脏。
普罗米修斯的受难。
这个典故实在是太有名了,有名到你甚至忘记了你第一次听闻它是在什么时候。
而在这幅充满残酷与血腥的画作中,最能吸引你的,莫过于普罗米修斯那被剖开的胸膛中最为醒目的肝脏,被描绘得如此巨大鲜活、鲜血淋漓,仿佛还能感觉到它在跳动。
你仔细地端详了几秒,即便是你这见过无数杀戮与死亡的战将,也因为这着实过于生动的描绘而感到一阵恶心,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但恰恰是这微小的改变,却让你一下子发现了这幅画崭新的秘密——仅仅偏移了微小的角度,整幅画的透视和构图便大不相同。
你惊讶地发现,整幅画的内容,俨然变成了另一幅模样,不知何时,普罗米修斯痛苦的脸扭曲成了半人马喀戎悲怆的面容,而那只啄食的雄鹰的利爪和尖喙,也变成了在喀戎不朽的伤口上撕扯的工具。
你不由得为之感到惊叹,泰拉上绝对没有任何一位艺术家能做到这绝妙的手法。
你知道喀戎的名字,他同样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野蛮的半人马族中唯一的智者,同时也是无数英雄的导师,最著名的赫拉克勒斯和阿喀琉斯都是他的学生,而也就是赫拉克勒斯在一次战斗中,无意间用他那蘸了九头蛇许德拉毒液的箭矢,误伤了自己的老师。
作为半神,喀戎是不朽的,但这也意味着他必须永恒地忍受毒液的折磨,最终,即便是伟大的半人马,也屈服于这种折磨之下,出于对普罗米修斯的敬意,他用自己来接替这位为人类盗取火种的半神,以此完成自己生命最后的一次涅槃。
而在你面前的,便是这传说中的一幕。普罗米修斯的受难与喀戎的牺牲。
两种酷刑场景在同一个画面上疯狂叠加、切换,取决于你注视的角度,带来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而那被啄食的肝脏,让你不由得想起自己胸前隐隐作痛的旧伤——那是你的好兄弟李曼·鲁斯和他的酒神之矛的杰作。
你下意识地捂着胸口。
也就是在此时,你注意到了那斗篷下的黑影不知何时竟已经站在你的身边。
它的声音在你的耳旁游荡。
“很伟大,不是吗?”
“伟大的意志,伟大的觉悟,同时也是伟大的牺牲。”
“但你有没有想过?”
“为何如此伟大的高尚者,却要在这里白白承受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只因为他们更高尚吗?只因为他们更无私吗?是因为普罗米修斯想让人类同样拥有火焰的庇护,只因为喀戎崇敬普罗米修斯的勇气,他们就必须困在这山崖上,承受来自于雄鹰的利爪吗?”
“想想看,我的战帅。”
“他们难道做错了什么吗?”
“他们是大肆杀戮之徒,还是在诸神的眼皮底下割据一方了?当然,你可以说普罗米修斯偷窃了属于神明的圣火,但它本就应该归于人类——如果为你的子民争取他们本应获得的一切都是一种罪恶的话,那么,真正罪恶的到底又是谁呢?”
“是这被绑在山崖上的罪犯,还是那高高居于云端、无情无义、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情愿看到亿万忠勇之士为之流血的……宙斯?”
“你知道他是谁。”
那声音如同一把匕首,在一个最刁钻的角度刺进了你的心脏。
你的眼睛下意识地看向了宙斯。
“你也知道你是谁。”
现在,你又看向普罗米修斯——又或者是另一个角度的喀戎?
但你不喜欢那个角度。
半人马……这个意象实在是太刺眼了。
“而同样的。”
那声音的主人拍了拍你的肩膀,它指引着你看向那只雄鹰。
“你也知道——他是谁。”
“……”
你沉默了,耳旁唯有尖锐的笑声。
“毕竟,原体中只有一只雄鹰,不是吗?”
“它呀——他可是宙斯的象征。”
“当然,也许现在看起来还不像。”
“但相信我,只要宙斯有朝一日显露出他的威仪,将那所谓的恩惠稍微降临在他的头上,他都会满怀激动地喊出:“这定是父皇的伟力。””
“……”
毫无道理的,你觉得这句话说的没错,就仿佛另一条时间线真的发生过一样。
那声音接着说道。
“当然,当然。”
“我们都知道,雄鹰是聪慧的,是独立的,是向往自由的,是能够独立思考的。”
“但那又如何呢?”
“无论他再怎么聪慧,无论他再怎么能够看破世界的阴霾阻碍,用自己独立的思维思考出真正的真相,但从头到尾,他也只会将一切停留于心中,停留于口头——你何时见过他真正地挥舞马鞭,尝试去改变世界?”
“他难道不知道真相吗?但是当马格努斯误入歧途的时候,他又在哪里呢?”
“他难道不了解阿斯塔特的贡献吗?但当你为此而奔走疾呼的时候,他又有哪怕一次站在你的身边么?”
“他总是看得清楚,他总是向往自由。”
“所以,他总是躲得远远的,他总是逃避每一次义务与责任。”
“他总是只为自己而思考。”
“只为自己而活。”
“他是你的兄弟,但相信我,他永远不愿意为了你而流血,无论嘴上说的再怎么好听。”
“但他终究只是一只雄鹰。”
“不要把他想象的太过高贵,就算他真的高贵,那也只是一种野蛮人的高贵。”
“这使他能够自由地翱翔于天空,但他也无法逃脱雷霆的巨掌。”
“纵使他是一只傲慢的生灵,但当淋漓的鲜血与肝脏摆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也不会收回自己的利爪,你觉得对于一只野兽来说,他会在乎眼前美食的主人是谁吗?”
“相信我,战帅。”
“只要那宙斯归来,站在高耸的山岗上,站在无人能够企及的高处,向雄鹰下达一道最简的命令。”
“他都会义无反顾地扑向你,他都会用那双利爪撕碎你的胸膛。”
“凡人会感激普罗米修斯的牺牲。”
“喀戎会感念普罗米修斯的高洁。”
“宙斯愤怒于普罗米修斯的勇气。”
“但雄鹰什么都不在乎,他那看似自由自在的脑海中,只有对下一顿血肉的渴望。”
“他不会在乎你究竟是不是在为整个世界的福祉而奔走的普罗米修斯,亦或是那个相信世间一切真诚与美好的半人马,他的利爪和喙会一视同仁地撕咬你的血肉,即便他知道你们有多么的忠诚、无私与高洁,他也不会停止他的酷刑。”
“归根结底,他只是一只鹰。”
“一只属于宙斯的鹰。”
“你对他的一切美好想象,都只是站在地面上俯瞰那双高高在上的羽翼时,由于天与地之间的距离而产生的错觉。”
“而只有当他停留在你的胸口上时,你才会知道他是多么的野蛮,多么的原始。”
“多么的无情。”
“总有一日,你会相信我说的话,你会知道我说的是对的——那只雄鹰会向你挥舞它的利爪,会抽出他大名鼎鼎的马刀,直指你的胸膛与脖子——而到那时,希望你还能记住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希望你还能记住你现在看到的一切。”
“你要知道。”
“在面对雄鹰的时候。”
“普罗米修斯是无用的,即便他有无尽的勇气为人类取来了火种。”
“喀戎也是无用的,即便他是所有半人马中最高尚最无畏的那一个。”
“要对付那只鹰,只有一个办法。”
“你知道的,不是么?”
“……”
你当然知道——在某些版本的希腊神话中,路过了高加索山脉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用他手中的弓,射落了宙斯的神鹰。
“没错,那是唯一的办法。”
“击落它。”
“让他的羽毛凋落,让他的身躯僵硬,让他引以为傲的自由和力量,通通见鬼去吧。”
“不要和野兽讲道理,你手中的弓箭才是对野兽最好的谈判工具。”
“高洁如普罗米修斯,等待他的,是毫无公平可言的审判与惩罚,伟大如喀戎,即便养育了如此多的英雄,可当他在受苦的时候,也无人愿意为他说一句话。”
“而只有赫拉克勒斯,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人生。”
“只有他没有屈服于众神,他掐死了天后赫拉派来的毒蛇,他用弓射落了宙斯的神鹰。用利刃刺伤了战神阿瑞斯的臂膀,用无畏的勇气将提丰带来的巨人儿子一个又一个地杀死了。”
“他不像圣洁的普罗米修斯,也不像是他的老师喀戎,他会反抗,他会战斗,他会用无穷无尽的勇气和不屈的精神,将自己的命运紧握在自己的手中——就算有朝一日,他倒在了诸神的阴谋和毒计面前。”
“但当他的灵魂站起来的时候,即便傲慢如宙斯,也必须承认他的尊严和力量,也必须给予他神明的尊号,让他与自己肩并肩。”
“这才是一位伟大者应该做的事情——握紧自己命运的缰绳。”
“所以,记住我说的话,战帅。”
“倘若终有一日,那只雄鹰以宙斯的名义张开他的羽翼,向你伸出了利爪。”
“记住,拿起你的弓。”
“……”
“杀死它!”
“将命运——握在你自己的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