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生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就见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音从城北的方向涌过来,像潮水,一层推着一层。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瞬,又迈开步子,往那个方向走去。
城北靠河的地方,有一片造船厂。百艺城的船行不大,造船的匠人拢共不过百来号,可他们造的船不一样,大,小,中,洋只要有需求,基本上什么样的船都造得出来。
漕帮走天水的船,就是出自他们之手。造船厂临河而建,占了大半条河岸,木料堆得比房子还高,船坞里躺着几艘还没完工的船。
龙骨已经搭好了,肋骨一根一根地架着,像巨大的鱼骨架。
造船厂的掌柜姓周,叫周大船,名字糙,手艺精。城里漕帮的船、货运行当的货船、甚至梨园行游河的花船,大半出自他手。
周大船有个毛病,爱面子。
自己手艺好,便看不上别人的手艺。同行来讨教,他不理;同行接了活儿,他要在背后嚼舌根,说人家的船下不了水,说人家的船跑不了远路。嚼着嚼着,就嚼出了事。
去年,城南另一家造船坊接了一笔大单,给绸缎行造几艘运货的平底船。周大船眼红,让人在船底的木料上做了手脚,换了发过霉的板材。
那几艘船下水不到半个月,船底就裂了,沉了两艘,货全泡了汤。
绸缎行赔了一大笔钱,造船坊的掌柜被人打断了腿,关了门。
周大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照常接活,照常喝酒。
他不知道的是,造船坊那个掌柜有个徒弟,那徒弟后来改行做了别的,可心里一直记着这事。他不知道的是,那徒弟后来拜入了一个行当,那行当的祖师爷,叫盗跖。
他更不知道的是,盗跖把这些事,一字不漏地卖给了东方朔。
说书行当的人知道了,那全城的就都知道了,只不过先前他家大业大,就算事儿漏了,似乎也没有人管得着他。
直到现如今。
陆安生走到造船厂门口的时候,里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船坞里的木料堆被掀翻了,龙骨断成了几截,半成品的船壳歪在一边,船板裂了一道大口子。
几个太岁站在船坞里头,一个狗头的,穿着短褂,腰里别着一把铁尺,手里攥着一本账册,正在翻。
一个猪头的,披着甲,手里提着一根钢鞭,站在周大船面前。
周大船被按着跪在地上,衣裳被扯烂了,脸上有伤,嘴角挂着血。
他的嘴还在动,喊着什么,听不清。猪头太岁的钢鞭往地上一顿,“铛”的一声,周大船的声音就没了,只是身子依然战战兢兢的。
陆安生从他面前走过去,没有停。
第二条街,是一家织造坊。门脸阔,平时挂着锦缎的幌子,夜里收进去了,只剩两根光秃秃的竹竿戳在门框两边。
织造坊的院墙塌了一大截,砖头滚了一地,露出里头的院子。
院子里站着四个太岁。一个虎头的,顶盔贯甲,手持长戈,戈刃上沾着血,还没干。一个马面的,穿着儒衫,抱着古琴,琴弦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
还有两个,一个猴相,一个鸡相,各执刀剑,守在院子的四角。
院子中间跪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衣裳都不差,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可上头沾了灰,蹭了血,皱巴巴的。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发髻散了,簪子歪在一边,脸上还有没卸干净的脂粉,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的。
她嘴里喊着冤枉,喊了几句,被身后那个猴相太岁看了一眼,声音就小了,缩着脖子,不敢再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