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捣着,石杵砸在石臼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节奏不快不慢,像一个坏了的钟摆,永远停不下来。
不远处的巷口,一个老汉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只鞋,鞋底破了,破了一个大洞。他用一根大针缝着,针是铁的,生了锈,线是麻的,发了黑。
他的手指也是骨节分明的,骨头比肉多,关节比骨头粗。他把针从鞋底的破洞里穿进去,从另一边拉出来。
动作确实颇为熟练,但是他的眼神却不像是因为过于熟练,所以可以不用看鞋,反倒呆滞无比,十分空洞。
那一对眼睛是纯白的,没有瞳仁,白得像两颗煮熟的鸡蛋。
很快针从他的手指缝里滑了一下,扎进了他自己的食指,他也没有感觉,还在缝。
“噗!”线从食指的皮肉里穿过去,带出一缕黑血,血滴在地上,渗进土里,不见了。他还在缝。
陆安生的手垂在身侧,不自觉的攥紧了一下拳头,这才发现手心里攥着一条绳子。绳子是麻的,粗糙,扎手,另一头牵着一头牛。
牛站在他身后,低着头,鼻子喷着白气。牛也是瘦的,比街上的那些人还瘦,脊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地突出来,像一排没有磨平的刀刃。
肋骨从皮肉底下顶出来,一根一根的,像干枯的树枝。
它的眼睛是黄的,瞳孔是横的,横成一条线,线上没有光,像两扇关死了的窗户。大嘴不自觉的在动,嚼着什么东西,嚼得很慢,下巴左右磨着,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皮。
对于牛这种反刍动物来说,这种行为再正常不过,只可惜,他的嘴里似乎没有什么真正的食物。
嘴角挂着白沫,白沫里混着血丝,血丝是暗红色的,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直接跟那老汉滴在地上的黑血混在一起,彻底分不清了。
陆安生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条绳子,又抬头看着街上的那些人,看着那些白骨森森的、穿着衣裳的、做着寻常事的、活着的死人。
“看来……我这是进入了牛郎的回忆里?他说这里过去存在的是白骨娘娘,如此看来……这里分明就是一个鬼村啊。”
他转过头,想看那头瘦骨嶙峋的老牛。头转到一半,余光扫到街边那个还在补鞋的老汉。
那个老汉的状态越发奇怪了,先前的针还插在他的食指里,线还挂在针鼻上,鞋还搁在他的膝盖上。
但是他已经不再继续缝鞋子了,他的头慢慢地转过来,脖子上的骨节发出咔咔咔的响声,像干透了的木棍被人一根一根地折断。
他的眼睛还是白的,没有瞳仁,白得像两颗煮熟的鸡蛋。
直到下一刻,他眨了眨眼,一抹猩红突然从眼中翻起。
“啊——!”他的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像野兽被踩住了尾巴的嘶叫。
他扔掉手里的鞋,扔掉手里的针,站起来,两条腿不打弯,直直地朝陆安生扑过来。他的手伸在前面,手指张开,指甲脱落了大半,露出的指尖像削尖了的骨头,白森森的。
陆安生没有退。他把手里的绳子往下一拽,那头瘦骨嶙峋的老牛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牛头低下来,牛角朝前。
陆安生随后松开绳子,攥紧拳头,对着扑过来的老汉,眼睛眯了一下。
“咔。”老汉的脚尖踢到了街面上的一块碎石头,石头弹起来,砸在对面土坯房的墙上,墙皮掉了一块。
他因此踉跄了一下,却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在往前扑,十根手指已经快够到陆安生的脸了。
“滚开!”陆安生却就这么低喝一声,抬起一脚蹬在老汉的胸口。
“砰!”老汉的身子像被一柄大锤砸中了一样,往后飞去,砸在身后的土墙上,墙塌了半边,碎土块把他埋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