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很多人怀疑这场所谓的授官考试,怕是早内定好人选。
实在太儿戏了。
甚至不查检考子的身家贴,也不检查随身携带的考篮、文房四宝等,考生挤得密密麻麻的,稍微扭头更能看到他人作答内容。
但当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所有人立马安静下来。
王泽速度很快,发放试卷没花多少时间。
直接将一大叠试卷分发到前排,然后一人取一张,叫参与考试的补阙官员,自发的往后传。
凌涛坐在最前列的位置,接到试卷后,只看一眼,便大吃一惊。
每人就一张试卷,根本没稿纸什么的,显然没给考子打草稿的准备,想好了就得直接在纸上作答。
太不靠谱了。
不过,大家都是这般,倒没什么不公平可言。
凌涛收回心神,目光落在考卷上。
习惯性的先整览题目,然后下一秒愣住了。
他下意识的用眼睛余光瞥了下旁边的人,发现都如自己一般,好多人愣在当场,甚至有些额头都渗出汗水!
这是什么奇葩题目?
和科举会试完全不同?
只看第一题,就是直接叫考子真刀实枪的去干,收的还是皇室宗亲的税!
这叫考子如何作答?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话说得好听,但也就说说而已。
谁真敢去定天子的罪?
天子哪怕误杀了人,又或者做了什么祸害百姓之事,充其量下个罪己诏。
你普通百姓去杀人看看?
那是要砍头的!
皇家宗室偷逃商税,亦是一个道理。
大理寺、都察院、刑部都不好审理,得交由宗人府审理。
凌涛皱眉思索起来。
如此说来,京税司查到皇室宗亲偷逃商税,理应亦是如此处理。
题目说的宗室管家,说的其实就是宗室!
此题考的是考子对大武律例的熟悉程度?
凌涛沉吟许久,最终觉得,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情,定不能推诿下属,也不能把难题丢给上官。
最合适的选择,是提出建议,建议上官将案件移交宗人府处理。
时间紧迫,凌涛不敢迟疑,提笔认真的在试卷上作答!
等第一题作答完毕,凌涛又检查了一遍,并无错字、也无避讳字,虽有些字句细看下还能改好一些,但试卷就这一张,总不能涂鸦修改,只能作罢。
凌涛抬头看了眼中堂前案桌摆着的沙漏。
时辰已经过去一炷香有余。
苏陌与那无从判断身份的神秘女子,低声不知说着什么,反正丝毫不管考场上的情况。
王泽也只端立考场,面无表情的拿着一个小册子在纪录什么,即便有人交头接耳的也丝毫不予理会。
实在太古怪了。
凌涛皱了皱眉头,收回心神不再多想,又琢磨起第二道题。
这题对他来说,倒简单了许多。
收商税肯定是有利国家。
弊端也是很明显。
商税和农税、田赋不一样,面向的都是大商贾、士绅阶层。
按照大武律,绝大部分小商贩的买卖规模,都是达不到征税标准。
朝廷严厉执行商税政策,自然会引起整个大武士绅、商人阶层的强烈反对,甚至可能引起罢市这样的极端行为。
这会使得国家动荡。
不过,凌家虽是永安府的大族,但收入主要以田租、米粮为主,买卖收入不多,只几个小铺面,征收商税也征不到凌家头上。
凌涛自然是支持朝廷征收商税。
再说,凌涛不傻,苏大人出了这样的题目,很明显,若不持支持态度,铁定进不了京税司做事!
想通这点,凌涛先斟酌了下字眼,在心中先大概的过了一遍,然后刷刷刷的提笔疾书!
核心意思,商税一定要收,前提是注意办事尺度,免得引发民间动荡。
最后一题修建沟渠,则叫凌涛额头冒汗。
思索许久,却不知从何处入手。
他鬼晓得,得多少人,花多少时间,花多少钱,才能在三月内挖出这样一条沟渠!
更别说沟渠必须经过一个勋贵宅子,价值五百两,但对方必须三千两才肯卖出宅子。
这方案策划如何写起?
凌涛皱眉苦思起来,一个健壮的民夫,挖上一天,应能挖两三千斤泥土,同时完成把泥土堆砌在沟渠边上工作,加强沟渠深度。
这样算来,一人一天能挖一尺的长度,三月能挖十丈长度。
二里长的沟渠,得四十人左右干一个月。
得出这个结论后,凌涛突然愕然。
总觉得如此大的一个沟渠工程,足一丈宽,三尺深,两里长,仅要四十人干上三个月便可完成。
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须知长安府,多次征集过民夫服徭役,其中也有修建水利、加固河堤等。
那是动不动就征调几千人,足足干上一个月,也没见能干出什么成效!
凌涛狐疑的又复算一遍,却发现真没算错!
眼看时间过去一半。
凌涛只能咬牙在纸上作答。
最后又补充了一些自己臆想的方案、例如发多少工钱,花多少钱购入膳食,轮流安排民夫工作等。
至于那勋贵的宅子。
既然题目专门指出这是国家项目,任何人都要给国家让路!
给那勋贵五百两银子,若仍旧不肯发卖,便奏请上官,出动清河卫强拆!
反正拆的不是自己的房子!
答完这题,凌涛下意识的抹了把汗,总觉得这题自己答得凌乱得很。
但也没办法,学识不够,如此实操之题,实在不知如何作答方为合适。
他又看了看沙漏,发现一个时辰已不知不觉的快到了。
连忙再次检查一遍考卷。
然后,眉头陡然一皱,目光死死的落在第一道题目之上。
不对劲!
若只将宗室偷逃商税移交宗人府。
题目上,何必标明京税司独立三法司,设税狱,掌一切商税事宜?
重点是“一切”!
宗室偷逃商税,定也是在这“一切”的范畴内!
凌涛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从题目的意思看来,这是叫京税司主事,亲自去查宗室逃税一案!
问题,自己已经答了。
尽管下面还有些许空白可写,但也仅能写三五十字。
再说,总不能把前面的答案划掉,又再答一遍!
正当凌涛无比纠结之时,脑子陡然浮现先前王泽莫名其妙跟他说的一句话!
定能得苏大人赏识!
如何才能叫苏大人赏识?
凌涛又想起,当初城外与苏陌见面的画面!
“大武靠的是武德充沛!”
“谁个不服!”
“打他丫的!”
这些话,都是亲自从苏大人口中说出。
可见苏大人绝对是雷厉风行的主战派。
如此信奉“武得服人”的主战派……会与宗室勋贵和稀泥?
凌涛连吸几口大气,额头渗出的汗珠更多!
最后一咬牙,果断将先前的作答划掉,然后表情肃然的在其下空白之处,写下一行字!
“宗室管家逃税,与其他商贾无异,下官当严查之,追缴逃税!”
书毕,凌涛放下手中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