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雯收回视线，继续说，语气慢下来，像在跟许久不见的人聊天。
“以前啊，你们经常念叨，小川这性格冷冰冰的，以后找不到老婆怎么办。”
说到这儿，她笑了一下，但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可结果呢？他不仅有了对象，而且还是刘艺菲。”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但还是笑着的。
“你们肯定想不到吧？小时候见人就躲、说话不超过五个字的小冰块，把刘艺菲娶回家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擦，让它挂着。
“而且——”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下来，“不仅结婚了，也有自己的孩子了。”
这句话说完，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她终于可以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当着姐姐和姐夫的面，告诉他们：你们儿子现在很好，有家了，也要当爸爸了。
她没再说话，抬手擦了一下眼角，但眼泪止不住，擦了又掉，掉了又擦。
陈晓枫站在旁边，看着自己老婆哭成这样，喉结动了一下。
他盯着墓碑上姐姐的照片，沉默了很久。
很久。
风从松柏间穿过来，带着雨后的凉意。
远处的哭声已经停了，只剩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姐，姐夫。”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带着一种努力压着但还是发紧的涩。
“你们放心，小川现在很好。”
就这一句，他说完就停了。
目光钉在姐姐的照片上——黑白的，但她笑得温和，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记得小时候，姐姐每次从学校回来都会给他带东西。
有时候是一本小人书，有时候是一袋糖果，有时候就是路边摘的一把鲜花。
“晓枫，给你的。”她总是笑嘻嘻的，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后来姐姐读研究生了，再后来嫁人了。
再后来，他也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思思，有了事业。
日子过得忙忙碌碌。
他一直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两年前的那天。
他站在实验室里，手机贴在耳边，听梁世钧说完那句话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不记得那天晚上吃了什么，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
他只记得一个念头：我还没好好跟姐姐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小时候给我带的小人书，谢谢你每次打电话都问“晓枫最近怎么样”，谢谢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
“有些东西，”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会继续追下去。”
他没说“追什么”，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
“一定要看到结果。”
最后这几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陈静雯在旁边，眼泪又下来了。她没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自己老公的手。
陈晓枫没看她，目光还在墓碑上。但他回握了一下，力道不轻。
站在后面的刘艺菲听到这儿，眼眶也红了。
她侧头看了顾临川一眼——他还盯着墓碑，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刘晓丽站在最后面，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墓碑上那两张照片。
陈思思站在小橙子旁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发现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她盯着姑姑和姑父的照片，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小时候过年，姑父从国外回来，给她带了一个洋娃娃，一按肚子就会发出声音。
她抱着不撒手，姑父笑着说“思思喜欢就好”。
后来那个洋娃娃坏了，不能发出声音了，但她一直没扔。
现在还放在她房间的柜子里。
陈思思吸了吸鼻子，伸手推了推边上的顾临川。
顾临川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她没说话，只是往墓碑的方向努了努嘴。
他上前一步。
站在爸妈的照片前面，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每次来都是这样。
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站在这儿，看着那两张笑脸，所有准备好的词都变得轻飘飘的，不够分量。
“爸，妈。”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你们的儿子也要当爸爸了。”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
这句话他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但真的说出口的时候，味道完全不一样。
“等将来啊……”
他顿了顿，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等将来孩子出生了，会走路，会说话了，我就带着他去看一看，你们曾经奋斗过的地方。跟他讲爷爷奶奶的过往。”
说到这儿，声音开始抖了，他压着，但压不住。
“让他记住，自己的爷爷奶奶是多么的厉害。”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眼泪终于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他站在那儿，盯着墓碑上那两张照片，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石板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擦。
刘艺菲站在后面，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鼻子酸得厉害。但她没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
她知道，有些话，得让他自己说完。
顾临川站了很久，眼泪一直在流，但他没停。
“我还是和以前一样，”他吸了吸鼻子，“每次来都有说不完的话。”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比哭还难看。
“但是呢，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是茜茜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就该有丈夫和父亲的样子。”
说到这儿，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带着眼泪，带着鼻涕，狼狈得很，但暖的。
“不过我知道，如果你们还在，看着我这个样子，肯定会笑我的。”
风从松柏间穿过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凉凉的，像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脸。
安静了一会儿，刘晓丽轻轻推了推自己闺女，压低声音：“去吧。”
刘艺菲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来到顾临川身边站定。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墓碑上那两张照片上。
她在照片里见过他们很多次。
顾临川的相册、舅舅家的全家福、还有那次在洛杉矶他给她看的那张泛黄的旅行照。
照片里的人，笑得温和。
“爸，妈。”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以后我会照顾好顾临川的，还会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她顿了顿。
“你们放心。”
简短的几句话，把想说的都说完了。
没有多余的煽情，没有刻意的承诺，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我会照顾好”。
顾临川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他旁边，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站得很直。
他收回视线，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又落了一点。
两人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刘晓丽。
刘晓丽上前，站在墓碑前面。她看着照片里那两张陌生的脸，沉默了几秒。
“陈大哥，陈大嫂，”她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跟邻居聊天，“我是茜茜的妈妈。虽然咱们没见过面，但我得谢谢你们。”
她顿了顿。
“谢谢你们把小川教得这么好。”
说完，她鞠了一躬。
直起身之后，她又看了一眼照片，然后退回来。
所有人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陈晓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姐姐和姐夫的照片，深吸一口气。
“走吧，不早了。”
他转身，第一个往山下走。步子迈得不快，但很稳。
陈静雯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回去跟上自己老公。
刘晓丽跟着走了。
陈思思拉着小橙子，也跟上去了。
顾临川站在原地，盯着墓碑上那两张照片，没动。
刘艺菲站在他旁边，没催，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过了几秒，他收回视线，握紧她的手。
“走吧。”
两人转身，跟在人群后面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顾临川回头看了一眼。